美国小说家雷蒙德·卡佛怎么也不会想到，在他死了这么多年后，在中国会有一群人正襟危坐钻着牛角尖儿研究他的“极简主义”：为什么用词那样简单，句子如此短小，还有巨大的沉默弥漫其中？在卡佛看来，这事儿特别简单。他穷，工作累得吐血，生存比写小说要难对付得多，他还引用了亨利·米勒写《北回归线》时的状态，在借来的房间里写作，随时有人抽走椅子。

       卡佛小说集《大教堂》一出版，就有人声称要模仿卡佛，这不仅诋毁卡佛，还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感觉——你衣食无忧，闲着没事儿舞文弄墨，舒服地半躺在椅子上写（有时候还是床上），绝对没人会抢走你的椅子，那么这时你能炮制出简陋的句子，就敢说领了卡佛神韵？

       好在更多人读卡佛不为了向他学习，图一消遣。可究竟谁在读卡佛？在一次卡佛爱好者沙龙上，出版方拼命解释：虽然卡佛写的是美国“下等人”，可他的中国读者全是中产阶层。著名中产文化人苗炜老师讲述了一个叫“小二”的卡佛爱好者，他翻译了许多卡佛小说，苗老师强调，小二是高级工程师，定居美国，住着带游泳池的大房子，还买了一堆公寓租给穷人，这些穷人是卡佛笔下的人物，小二不是。了不起的中国中产阶层俯瞰困顿的美国人民，到底要显示残忍，还是表达仁慈？苗老师认为两者皆非，他扭动着裹在价值2000多元的牛仔裤里的腿，说：“那些看上去的成功者，内心藏着巨大的不安与颓唐，卡佛小说反映出他们同样苍凉、没有诗意的生活。”

       卡佛小说在日本的翻译者村上春树有一年去美国拜访，一只海鸟刚刚死在卡佛家的露台上，这些海鸟看见玻璃窗上反射出天空的影子，就以为是真的蓝天，结果就撞到玻璃上死了。“虚假的天空”，村上用带着日本口音的英语喃喃说道。“我憎恨虚假的天空”，卡佛说。他将诚实当作最高的写作标准，总在强调自己无法以嘲讽贬低的姿态对待日常生活中的俗事，而无论何时何地，未经粉饰的生活总充满了残酷、无措和沉默。这大概是卡佛小说击中中国读者的原因，看上去我们时刻在用无尽的废话绽放礼花，可胆寒的沉默，从来没有消失过。

       还是有位卡佛爱好者不依不饶，对同道分子特别疑惑：“都说卡佛在中国粉丝众多，可今天的沙龙没来几个人嘛，他们都在哪儿？”假如小说爱好者都会沾染小说人物的习气，那卡佛迷们一定在别处，他们不喜欢与人交流，更懒得参加沙龙，他们有太多应付不了的问题，他们选择独自默默地走一走。

       出版方总算不想在“谁在读卡佛”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换个话题，讲两个笑话。出版界的笑话，有关出版。有个老的，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被当成“工业选题”批下来了，《动物庄园》和《麦田里的守望者》是“三农选题”。至于即将出版的另一部卡佛小说集《请你安静些，好吗？》，那是一路绿灯，这个小说好，不折腾。
  
『周末画报』 撰文 困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