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我们来说，“斯雷布雷尼察”这个念起来有些拗口的名字，或许仅仅意味着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共和国东部边境的一个小城。然而对于对于波黑而言，它不仅是一场大屠杀的发生地，也是历史中族群矛盾的巨大伤口。年复一年，人们不断纪念和反思这出悲剧，为的不是重新激起心中的仇恨，而是为了保存记忆，为了化解仇恨。整整15年过去了，共同的文化和生活正在将人们团结在一起。

       1995年7月11日到22日，持续11天的屠杀发生在斯雷布雷尼察，大约8000名当地穆斯林男性被塞尔维亚族军队枪杀。波黑政府一直否认发生在斯雷布雷尼察的屠杀事件，直到2004年6月才终于承认。今年7月11日，是斯雷布雷尼察屠杀的15周年纪念日，事隔15年之后，人们如何看待二战后欧洲这次最严重的屠杀行为？

一对夫妻的生离死别

       一位波斯尼亚中年妇女面对镜头，用低沉、忧伤的语气讲述着1995年7月12日那令人揪心的一幕。“我和我的丈夫夹在人群之中向前走。我们到达了一个检查站，周围都是全副武装的塞族士兵。其中一名士兵走过来对我的丈夫说‘你走旁边那条道’，然后他指着我说‘你继续向前走’。”她隐隐感到了不安，这时丈夫在一边安慰她说：“没事，一切都会好的。”丈夫将手放在妻子的左肩上，希望能借此给予她勇气。但这位波斯尼亚妇女却感觉到丈夫的手在颤抖。“直到今天，每当我把手放在自己的左肩，在我内心的深处，这种颤抖的感觉依然存在。”她说。她最后一眼看见丈夫的背影时，他在离自己10码远的前方，一辆军用卡车驶来，停在这对夫妻之间，永远地隔断了他们。她说：“我再也没看见他，也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我真悔恨当时没有对那个军人说‘请别带他走’！”

       这对夫妻的遭际不过是当时所有遇害者和难民的一个缩影，这些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难民们被士兵驱赶着，被迫离开斯雷布雷尼察，向西前行。联合国1999年11月15日一份报告称，在1995年7月12日，估计有2.3万名妇女和儿童被驱逐到联合国安全区以西的地区。

       7月13日，在附近的克拉维查村，首批手无寸铁的穆斯林在一个仓库内被杀，这是屠杀的开始。据BBC报道，进行屠杀的地点至少有15处，地点多选在工厂、仓库等地。官方统计数据说，在斯雷布雷尼察“失踪者”的准确数字停留在8373。到2010年3月，国际失踪人口委员会（ICMP）通过对DNA的对比分析，确认了其中的6414名遇害者的身份。剩下的遇难者，仍是波黑战争中无名的冤魂。

任何暴行都应受谴责

      塞族军队何以做出如此残忍的决定，杀死8000多名无辜的平民？其中的原因是多种多样的。鲍里斯·佩里希奇（BorisPerisic）1995年居住在萨拉热窝，虽然他不在波黑东部的斯雷布雷尼察附近，但当时电台广播每天都在报道斯雷布雷尼察的局势。“屠杀事件为什么发生是不容易回答的，其中的原因包括政治的、民族的和军事的。所有这些因素加在一起，让这里成为了一个破碎的国家。”他说。鲍里斯所谓的“破碎”，可以追溯到波黑战争的开始。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在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共和国境内，塞尔维亚族、克罗地亚族和穆斯林的矛盾冲突就没有间断过。

       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原属南斯拉夫王国的一部分，二战结束后，南斯拉夫联邦人民共和国成立，波黑成为其中一个加盟共和国。1991年，在东欧剧变的大背景下，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解体。继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马其顿和波黑等4个共和国宣布独立后，塞尔维亚和黑山两共和国根据宪法，于1992年4月27日宣布成立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但在波黑内部，穆族、塞族、克族三派力量在该国前途问题上意见不一。

       1991年10月15日，波黑议会在塞族议员抵制的情况下，通过《关于波黑主权问题的备忘录》。1992年3月3日，波黑共和国宣布独立。塞族针锋相对，随即宣布成立“波黑塞尔维亚共和国”，脱离波黑独立。波黑内战随即爆发，冲突一方是克罗地亚共和国支持的波黑穆族和克族，另一方是南斯拉夫军队支持的塞族，三股势力在战争中各有伤亡。

       普遍的一个看法是，在波黑战争期间，塞族军队也遭受了不少伤亡，亦出现了穆族军队虐杀塞族俘虏的事件。据塞族居民遭迫害罪行调查委员会的材料，斯雷布雷尼察同时也是塞族人的坟墓，1992年至1995年期间，整个斯雷布雷尼察地区至少死亡3227名塞族居民。官方对于塞尔维亚人在波黑战争中的伤亡存在隐瞒现象，这在很大程度上激发了民族主义情绪在塞尔维亚族的蔓延。

       鲍里斯也强调说，任何暴行都应遭到谴责和惩治，无论是塞族、穆族还是其他民族所为，塞族屠杀穆族民众的行为确实应该受谴责，但同时也必须看到战争期间穆族极端分子对塞族居民实施的暴行。如果只偏袒其中一方，那么极端的民族主义情绪很容易被煽动起来。

认错后不会沦为恶人

       但无论如何，1995年7月发生在斯雷布雷尼察的真相只有一个。1998年11月，一位北约信使来到美国中央情报局设在普里耶多尔附近的分部，他带来了一份海牙国际法庭的秘密起诉书。突击小队接到命令，追捕迄今为止级别最高的塞族战犯拉迪斯拉夫·克雷斯蒂奇中将。在其被捕的时候，塞尔维亚并没有为屠杀事件表示过歉意，甚至没有承认斯雷布雷尼察屠杀的真实性。

       事件的转变同样发生在今年3月。塞尔维亚议会以微弱多数通过一份决议，就斯雷布雷尼察屠杀事件道歉。塞尔维亚总理发表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声明，谴责斯雷布雷尼察屠杀事件。《基督教科学箴言报》评论说，迟来的表态有助于重塑塞尔维亚的形象，可以帮助塞尔维亚加入欧盟。但同时，国际法院和海牙南斯拉夫问题法庭将斯雷布雷尼察屠杀定性为“种族灭绝”，但塞尔维亚总理的声明中并未采取这种说法。

       “塞尔维亚会变成万劫不复的恶人”——这是不少人对于塞尔维亚承认屠杀事实的担心。这样的担心，对于鲍里斯而言有些多余。在他看来，如今的波黑已经不存在公开的仇恨以及不同族群之间的相互攻击。

       “我们年复一年地纪念，为的不是激起人们心中的仇恨，而是为了保存他们的记忆，从而化解仇恨。”他说。今年7月11日，正好是世界杯的决赛日，斯雷布雷尼察屠杀也过去了整整15年。鲍里斯说，在这一天，萨拉热窝等城市的人们都会自发地通过广播、电视等媒介，纪念15年前的这场悲剧，“希望整个世界会关注这里”。

       “我们有着大致相同的文化，所以现在人们并不会像过去那样继续仇视对方。我们看相同的电视节目，听相同的广播，唱着相同的流行歌曲。我们之间有那么多共同的东西将彼此凝结在一起，”鲍里斯对波黑的前途持乐观的态度，“但是，对于那些在战争和屠杀中死去的人们，今天的任何弥补都已无济于事。”

『周末画报』 撰文 孙骁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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