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当我们在谈论羞耻的时候, 我们在谈一些什么?(下篇)

在上海双年展开幕之前,《艺术论坛》(Artforum)与之进行合作开展了一场关于“情绪”的系列活动讨论,其中的第一场便是对“羞耻”的讨论。

这场名为“羞耻不可谈吗?—个体与社会之间的情绪暗流”的对谈,由《艺术论坛》(Artforum)市场总监张思锐主持,邀请来了香港艺术家黄嘉瀛、作家兼人类学者童末、青年编辑以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简体版策划编辑魏强、《InStyle优家画报》主编唐霜进行谈话。本期我们将为大家分享童末与唐霜的讲话。


羞耻不可谈吗?—个体与社
会之间的情绪暗流


童末:羞耻不是一种情绪

思锐邀请我参与这个讨论的时候,我觉得很有趣的是这次的活动有四种情绪,另外三种是抑郁、亢奋和焦虑。我觉得羞耻和另外三种都不一样,另外三种其实在今天的社会里面已经被赋予了一个现代的话语系统,不管是从心理学的角度,从病理学的角度,大家会觉得它们是到现代社会之后,个人会产生的病状,或者是现代社会加诸予个人的后果。但是羞耻这个东西或者情感,很难被看作是一个个人性的情绪反应,它有很多前现代的遗存。我觉得羞耻是一种混合的状态,当你想到你的羞耻感的时候,当你想到去解构它、分析怎么去定义它的时候,你会发现羞耻里面包裹了很多其他的情绪,包括恐惧,包括压力,甚至包括抑郁、焦虑等等。所以我是反对羞耻被归于一种个人情绪的,我觉得它不是一个情绪,它也不可以被还原成心理学或者病理学的一个感觉。


其实在人类学当中有一种概念叫做中层概念,我觉得羞耻就是一个中层概念。中层概念的意思类似于禁忌(Taboo)这个概念,或者类似于像超自然力,或者萨满神力。这类概念上面混杂了不自然的东西,也混杂了社会的东西、文化的东西、历史的东西。一般你看一个概念是不是中层概念就是当它被置于另外一个社会和文化语境中的时候,你发现它的概念不可以顺延成一个普世性的概念。它永远是有文化特殊性的。我觉得羞耻也是这样一个我们没办法而且我们也不应该去给予它,让它还原到一个基本的、或者最基础的情绪的东西。如果我们这样做,我觉得反而是社会规训希望我们这样去接受的。就好比于你接受羞耻是一个你的负面情绪,那它也就意味着你必须个人去寻找一些途径去抵抗它,去战胜它,但是有可能这是我们今天的社会文化希望我们如此去想的,就是它规训我们的一个后果。这是我很想说的第一个点,就是羞耻不是一个情绪。


第二, 我觉得羞耻有很多前现代性的遗存。在学界里面羞耻这个概念一般是跟荣誉的概念一组。在一些非当代社会里面,比如一个部落社会或是中国以前的以家族为基本单位、以亲属制度为核心的一个社会组织方式里,羞耻和荣誉的概念是用来规训个体成员的。一个单独或者亲属制度里的成员,男性成员永远是荣誉的负载者,他出去战斗或者捕猎会给所有的成员带来荣誉。但是女性就变成了羞耻的承载者,你如果做了一些不贞洁的事情或者有私通的行为,你会让整个家族背负耻辱,你就是一个负分的存在。所以羞耻,如果把它跟荣誉放在一起,我们就更加能体会到这个概念或者这个情感复合体,它的这些前现代的元素是交织在一起的。然后我想到了今天的中国社会,这两年好像会有文化思潮、社会的话语上的一个保守的回流。嘉瀛讲的滴滴事件里面,大家对于女性受害者的指责,包括像荡妇羞耻等等,这种回流就在于本来羞耻和荣誉应该是前现代的。那我们进入现代社会,去分析性别关系、分析一个人的性别认同的时候,其实我们有一些现代的概念去替代以前这些概念,比如你可以分析男性气质、女性气质,你可以分析这些性别气质是怎么在文化建构当中不必然是你的天然的属性,跟你的人格健全与否、或者你是不是可以被尊重、是不是有资格被爱等等都没有关系。但今天很多社会媒体的话语,仍然牢牢地把羞耻跟个体成员捆绑在一起,尤其是跟女性捆绑在一起,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意味的向保守话语的一个回流。我觉得大结构的文化和社会的观念上,其实是在退回到保守,放弃了一部分的多元性。


说到这种羞耻,这种前现代的东西在现代社会里又涌现出来,呈现一个显性的大家给个体贴标签的现象。我觉得可能中国的一些话语的讨论和一些例子是有我们自己文化的特殊性,但是也有一些更加极端的例子。我不知道大家知不知道现在在欧洲的一些公司里面的移民情况。我前阵子在德国的时候听了很多那边土耳其移民的一代二代三代,就是父辈和女性的,年轻的女儿或者孙女之间的价值观的冲突。大概八九年前,欧洲有过一个现象叫做“荣誉杀人”。其实就是一代的中东的移民,他们会因为他们的女儿或者孙女太过接受西方的价值观,不愿意接受中东的价值观,而把自己家里的女性成员杀掉,然后他们杀掉她的理由就是她是给家族带来耻辱。为了维持这个家族的荣誉,他们是可以做出杀戮行为的。而且他们当地的法律里面,这个行为只是轻罪,他可能只会被关半年,但是这个案件如果被移到欧洲的话,一般这个家族里的男性成员就会被判终身监禁。但是你就会看到羞耻在当代社会它怎么又回流了,一个这样子古老的习俗也好或者带有文化偏见的概念也好,它又重新被激活了。我觉得在中国我们可能也需要警惕的就是当我们去做一个判断的时候,它也在以一些其他的形式被激活。

童末:羞耻不是一种情绪


羞耻这个情感,因为它跟你所在的群体的面子也好、荣誉感也好有关,我们会发现其实当一个个人受到侮辱,或者受到羞耻的时候,他其实有两种选择:一种是他不公开,他不公开的时候他内心可能会承受一些焦虑和恐惧,但是他还没有让这个羞耻放大,因为别人不知道,所以很多人在被暴力对待或者家暴、强暴的时候,不愿意公开,就是因为他觉得公开是对他的二次伤害;但是另外一种选择就是选择去公开,然后重点就在于,你公开的那一刻就落实了这个羞耻感。因为羞耻感它确实像一个标记一样,可以被佩戴在身上,就像小说《红字》里面红字的暴力一样,当公开的时候,羞耻和耻辱会伴随着你。所以我觉得在今天,参与#Metoo 运动或者任何其他敢于站出来的女性,她们最勇敢的一面是她们愿意承受被再次伤害的成本,但可能她们想得更多的是社会正义或者真正的平等权利的获得。在这一点上,羞耻又跟内疚这样的概念很不一样,两者常常被拿来比较。最有名的就是写《菊与刀》的鲁思· 本尼迪克特,他把西方的基督教文化归咎为内疚文化, 把亚洲,主要是东亚的文化归为羞耻文化,他觉得这两者的区别就在于一个人感到内疚的时候他去处理的方式永远是付诸他个人内心的良知,他会觉得内疚是因为他觉得他违背了自己的良知,做出了一个邪恶的或者违背上帝的行为;但羞耻永远是你做出了一个不被社会的普遍价值观接受的一个东西,所以很悲哀的是,羞耻的标准,判定羞耻是不是成立的标准永远是在他人的手里,而不是在你自己内心的良知或者标杆里面。如果你做的事情是非正义的,它可能不会带来羞耻,如果你做的事情是正义的,可能你站出来坦陈你的受害经历,为此会带来更大的争议,但是你仍会被社会成员指责称你是需要背负羞耻的一个人。


所以我觉得我就是提供一些小小的工具给大家去辨清羞耻这个东西为什么不是个人化的情绪,然后它又跟其他的一些概念相比,以及我们跨文化去看的时候,它的一个特殊性在哪里。我觉得在我们讨论今天的各种社会事件的时候,有一个很好的例子就是同志人群或者性少数人群,这个人群作为一个群体承载了一个文化,它给予到一个群体羞耻或者耻辱的时候,真正发生在个人身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我觉得这个东西你很难通过政治运动,像西方那样去做骄傲的游行就可以清除掉它所带来的羞耻的。因为在中国的文化里面,特别的就是它前现代的这样一个羞耻的标准没有被好好的清除、清理或者反思,它其实一直延续到我们今天的社会,所以你去看同志人群的遭遇你就会更加理解这个东西为什么在中国这么难,就是你如果是一个同志,你说我接受了我是一个正常健康的性身份的认同,然后我去向我家人和身边的人出柜,然后呢?之后你其实不一定能得到社会话语的认同或者身边的人的认同,你需要做一辈子的心理建设,告诉自己我是一个正常的人。


因此我觉得羞耻它完全是一个社会利用文化或者历史的遗留,或者是道德的规训来加诸个人的后果。我觉得我们去反思和理清它的一个好处,是我们不应该把它看作是一个个人要独自去面对的东西,但是究竟怎么样去联合、可以去带来一些改变,我觉得这也是一个很任重道远的事情。


唐霜: 以谈论羞耻来推动羞耻的边界

作为《InStyle 优家画报》的主编,加入这本杂志不久的我加入了第一个栏目“Shame Talk”,正好和羞耻的讨论主题不谋而合。在这个专栏里面我们最初的想法是希望变成当代女性的树洞,征集一些大家最隐秘的想法和最隐秘的经历。我们第一期的内容是来自一个伦敦的女生,这个女生当时在伦敦学习时装新闻,她分享了自己被跟踪狂跟踪了两年之久,最后不堪其扰的故事。


这是一篇非常切合#Metoo 运动的文章,在网上也引起了极大的关注,同时也有很多女性借此分享自己的经历,我想因为它打动也刺痛了很多人内心很隐蔽的一些委屈,鼓励了她们。大家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援这个女生,也是一边倒地愤怒,一边倒地受到鼓舞,也许是受到她的感召吧,随后我们收到的稿件其实都跟受到骚扰、#Metoo 运动有一些联系。很快我们就收到一篇投稿,是一位读研究生的女性受到一位姓严的主任的骚扰的故事,在文章中她反思到权力对我们的压迫以及权力在现实社会中实现途径的多元化。我想说的是,这两篇文章很好,这两位女生都表达出了勇气和反抗的意愿,这个时候羞耻就不像羞耻了,它变成了一种力量。


有一位叫做Brené Brown 的弱势心理专家,她曾在TED 上发表过有名的关于羞耻的演讲,她当时就说羞耻是一种对于失去联系的恐惧,那我想也就是因为#Metoo 运动这么如火如荼,导致受害人在这个过程中找到了联系,她们由此获得了力量。这让我想到了在#Metoo 运动之后,旁人的言论其实也被转化了,这些受害者她们面对的,至少我在网上看到的她们面对的是一个更加柔软、更有共情心的环境,#Metoo 运动建立了受害者之间的联系,软化了公众。Brown 提出了一个叫做羞耻调适的理论,把怎么调适内心的羞耻感分成了几个阶段,包括意识到羞耻;分析羞耻怎么作用于这个社会,谁从中得益且谁从中又被侵害;最重要的一点则一定要勇敢说出你的羞耻,把它分享出来;最后是帮助自己进行调适。所以谈论羞耻是最重要的。


这也让我想到,虽然这样说有一些不公平,如果我们把羞耻的世界和羞耻的心态分成很多种的话, 那么现在切合了#Metoo 运动的这些被社会强加了羞耻感的女性她们至少是幸运的,因为她们内心的阴影得到了揭露和讨论,公众的态度在这个讨论中变得友好起来,它解决了被害者羞耻这样一个问题,从而羞耻成为了表达愤怒的一种权利。但是另外一种羞耻呢?那么羞耻是否也分等级呢?羞耻是否也在被我们自己的价值观所审查呢?这是在我进行这个专栏之后开始反思的问题。

唐霜: 以谈论羞耻来推动羞耻的边界


紧接着我们的第二篇专栏,同样掀起了轩然大波,但是它收到的更多是攻击,它几乎是一边倒地被反对。其实这篇专栏主要描述的小的情绪比第一篇要轻松很多。我对作者爪赛赛有一些基本了解,她是在美国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想法非常开放、现代,她对于男女关系,对于现代的婚姻都有自己不同于中国主流价值观的一些理解。她的文章讲了白人前男友交了一个“乖乖女”现女友,她对这个前任泛酸,并且讨论了一下乖乖女这么一种规训对于中国女性价值观的教化,当然也批判了一把。这篇文章很符合《欲望都市》会有的那些讨论情景。我毫不犹豫就分享和出版了这篇文章,因为我觉得她的观点虽然偏颇,也有很执拗的地方,但也不失可爱,而且也非常值得讨论。因为在中国这么一个非常渴望把女性规制在一种完美的形象的社会当中,这无非就是两种女性不同的认知的一种冲突,我们把这种认知冲突呈现出来,不就是鼓励女性发展出多元的价值观和多元的面貌吗?


但我真的没有想到在网络上,这么一个大家喜欢假装自己很多元、假装自己价值观很开放的网络上,它收到了强烈的指责、嘲笑,甚至大家对她进行了所谓的认为她是洋洋自得的当代女性的羞辱。我觉得惊讶的就是,公众对于这种隐秘情绪的反应,他们其实期待一个自我审查的过程, 他们不但期待作者的自我审查,就是什么样的羞耻心、什么样的隐秘情绪是应该表达的,什么样的不应该表达,因为他们的心中觉得,这种你自己心里留着没必要说出来,这也是我收到的很多的评论;通常他们也期待,我们编辑或者平台通过这样的审查,去过滤掉这样情绪的表达。爪赛赛在后来和我的讨论中提到了她同事说过的一句话:“我们人人都在找寻自己,但是却不知道怎么彼此尊重。” 这就是我们想要挑战和讨论羞耻的目的:让大家都可以自由地表达自己,并且在这个过程当中学会怎么尊重对方表达的权利。我们也许不会认同对方,不会达成共识,但是我给予对方表达的权利。这是一个比较个体化的事情,因为我们需要的就是尊重一个个体的表达,通过这样才能迎来更加宽松、现代的社会。


当我想到这些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自己也感到羞耻,因为我可以很开诚布公地跟大家分享,在我编辑这个栏目的过程当中,我居然也陷入了这种自我审查。最近我们收到了一封稿件,也是一个中国女生,她讨论了自己在寻寻觅觅之后终于感觉自己找到了真爱的故事。但是在他们做爱的过程当中,这个男生坦白自己其实也会和男生做爱。他是一个双性恋。这听上去是一个极端的故事,但作者用了非常诚挚的基调来写这个故事。这个女生在文章中很坦诚地说出了自己是一个LGBT 的忠实拥护者,同时她真的非常深爱着这个男人。但是当这个男人揭露了自己的身份之后,她发现她对于爱的定义和接受度居然并不是自己引以为傲的一个开放的接受度。当我在回看这篇文章的时候我觉得,这篇文章也撕下了我的面具,因为,我也是个号称自己是世界公民的人,我也看很多很多的独立杂志,独立电影,我也支持这个群体,我也认为我们现在没有定义出人类全部的情感,不管是同性恋也好,双性恋也好。然后我也觉得,我是一个不会被社会羞耻感所禁锢的人,尽管是这样,当我看到这样触动我的文章,我自己开始觉得这是不是尺度太大了,它不可以被发表。


那么在被公众审查之前,在接受大家的异样目光之前,我作为一个主流媒体人,首先就自我审查了。我当时向我的编辑传达了我的想法,我希望她和作者沟通,希望作者可以控制一下这篇文章的尺度,但这位作者给了我们非常激烈的反应,她分享来一些数据: 在美国这个相对于欧洲比较保守的国家的调查显示,在20-40 这个年龄层当中,有40% 的人承认自己的感情是性向流动的。她提到在中国我们可以想象20-40 岁的人群,他们其实经历了一个开放的年代,他们也经历了互联网爆发的年代。那么,他们的传统价值观或者他们自己的情感是否受到了挑战呢,是否其实在中国也存在着对于爱对于性认知的变化,只是大家秘而不宣,大家不去讨论它,或者是像我一样把这个概念盖住了,让这些人没有办法去好好把心中的想法拿出来,好好地进行自我的审视,好好地进行一个反思呢?这个作者认为,既然在美国有这么多人有这样的想法,那么在中国也一定有很多人有和她相同的经历,那么看到这篇文章的人,他们第一时间就会懂了,他们就会觉得找到了同类,他们会觉得受到了鼓励。到现在我都还在考虑这篇文章该不该被发表,但是她真的让我陷入到一种反思当中,就是羞耻的表达也是有等级的吗?有政治正确的羞耻以及不政治正确的羞耻表达吗?那我们,是不是也是虚伪的呢?作为我,我只是号称能给大家这么一个平台去表达,那么我们能够面对不符合我们价值观的羞耻吗?我们愿意给他们空间吗?


曾经有个艺术家,她把羞耻和自信心放在一起做成了一个表格,她提到羞耻是一个武器,它摧毁的是我们的自信心,摧毁我们与这个世界的联系。#Metoo 运动是为受侮辱的女性发声,让原来的羞耻成为了勇气之举,后来用它发声的很多人都成为了勇于发声的勇士。它推动了社会理论,但其实这些被社会鼓励表达的人,是受到了第一批在这种表达方式还不太能被接受的时候就敢站出来表达的人的恩惠。那我们有了这样的前例,其他的羞耻呢,其他的还没有被广泛地表达,被广泛地讨论的羞耻呢?难道我们不敢成为第一人吗?羞耻其实就是一种社会风气,我们应该怎么改善和推动它,我相信这最后也会推动这个社会的边界,成为一种进步的力量。


编辑/黑子 设计/D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