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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岛峡湾里的荒凉书店

爱书的人往往也爱书店,尤其是行走在遥远而陌生的国度,书店总是自带让人心安的模式。这次我们跟着作家陶立夏的脚步探访位于冰岛峡湾里的一家书店,“或许远离了干扰,才是你的心最为澄澈的时候。”在这个荒凉小岛上,让我们从书店通往愉“阅”之境。

荒凉书店


# 它在冰岛峡湾里

West Fjords 是冰岛西北端的半岛,从地图上看,它是所有峡湾中最显眼的那个:像粗壮的珊瑚枝跃跃欲试伸向北大西洋。


旧书籍

Eyþór Jóvinsson 想为这些旧书籍

找到合适的新主人,具体的价格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书店的高窗

书店的高窗上倒影着小镇的雪山,

盛夏到来之际,雪线依旧逐渐升高且始终没有褪去。


Flateyri 就是这个半岛诸多峡湾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镇,离海数步之遥,又被高山包围。我在盛夏的极昼中从雷克雅未克机场出发,追随每一个指向西北方的路标,翻山越岭开了一晚上的车终于抵达这里的时候,沿路积雪越来越厚,山顶积雪未消,在午夜的阳光里呈现粉红色。Flateyri 小镇外的河岸上,成千上万只北极燕鸥聚集,它们正忙着孵育幼鸟,盘旋着觅食时因发现外来者的闯入而不停尖声鸣叫。


三百年前,渔业让Flateyri 这个小镇一度繁华,一百年后,鱼的数量突然减少,鲸鱼群也因此不再经过这里。渔业与捕鲸业自此衰落。

书店也像是个书房,顾客可以买下任何合眼缘的物品。

书店也像是个书房,顾客可以买下任何合眼缘的物品。


# 一个随遇而安的故事

毕业于冰岛电影学院的Eyþór Jóvinsson 在雷克雅未克完成学业后选择回到家乡,2014 年时担任导演和编剧,在Flateyri 取景完成了自己的电影《Sker》 。故事根据Jóvinsson 的真实经历改编:他独自乘坐皮划艇穿越冰川峡湾时,因为撞上峡湾中的一块礁岩而搁浅。他决定随遇而安在礁岩上安营扎寨稍作休整,但很快发现这个决定给自己带来了巨大挑战。


如同数百年来自然气候带给这个小镇的那些无可预计的兴衰变迁,天气依旧可以轻易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历经艰辛回到岸上,Eyþór Jóvinsson 决定安顿下来。他在休憩整理被荒弃多年的祖传旧宅时,找到了大量的书籍和账簿:他的先辈曾是Flateyri 富甲一方的商人,以经营渔业为生,他决定开一家集书店、咖啡馆与博物馆于一体的店铺,至于会不会有顾客来,则没有多加考虑。他为这家店取名Gamla(迦姆拉) ,与戈兰高地上那座古城同名。


祖宅进门右手边的房间被他用作书店空间,高到天花板的蓝色书架上,摆满了来自祖父、曾祖父、曾曾祖父书房的旧书。成捆的旧杂志和报纸经过时间的洗礼成了电影道具一般美丽的摆设,它们和家族企业留下的小山式的帐簿一起,占据了不少空间。Eyþór Jóvinsson 只想为这些书籍、杂志和账簿找到合适的新主人,具体的价格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于是他决定以重量计价:称重使用的是配备铜质砝码的古董秤,并一一记录在泛黄的旧账本上—它们也曾称量计算过多年前Jóvinsson 家族的营收与开支。


原本的客厅经过修葺成为一间博物馆,摆设根据旧照片恢复了过去模样,花苞形状的吊灯,沉甸甸的实木书柜里锁着珍本书,厚厚的地毯搭配花纹繁复的壁纸,公司的文具摆放在旧书房里,和多年前一样的阳光从高窗外照进来,仿佛依稀能听见打字机工作时发出的劈劈啪啪的声响。

野鸭蛋

在冰岛,除了散落于河滩各地的燕鸥蛋之外,

只要仔细留意,偶尔还能遇见野鸭蛋。


客厅被复原成旧时的样子

客厅被复原成旧时的样子,

住在这里的人陆续走了,回忆却流连不去。


# 为什么你会来这里

参观过每个房间之后,我花了更多时间从摆得满满当当的书架上找到两本精美的植物图鉴,天蓝色亚麻封面配烫金书名,内页印刷精美。Eyþór Jóvinsson 接过书把它们放在秤上,像称两条新鲜的鱼。书的售价低廉得令人惊讶,是城市古董书店售价的零头。我连声道谢,他有些害羞地说不用谢。道别前,他送我一张电影《Sker》的海报明信片,并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很少有人来吗?”我问。我曾以为游客已经将触角伸到了冰岛这座岛屿的每一个角落。

“一般人都从这里离开。”他说。


我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约恩· 卡尔曼· 斯特凡松在他的小说《没有你,什么都不甜蜜》中描写的那个古代的冰岛,与现在的冰岛依旧可以完美重叠,像不同时间在同一地点拍摄下的两张底片。尤其是在漫长冬日,积雪淹没公路、地平线、码头与其他人为痕迹的时候,狂风与严寒百年如一日。1995 年秋天的雪崩,摧毁了Flateyri 小镇上的数间房屋并夺去了二十人的生命。后来的经济危机,则带走了小镇最后的希望,从此这里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户人家。


“我开着车,开了很久,就来这里了。”我答,“并没有什么原因。”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


要去远方,即使天地尽头除了荒凉什么都没有。但远方一定有些什么,比如极昼,比如一家好几个月都没有顾客光临的书店,比如一位像回流的鲸鱼那样回到了故土的导演。就算远方只有荒凉也无所谓,因为这荒凉有无数内容等你去解读:远离了干扰,那是你的心最为澄澈的时候。


撰文、图片/陶立夏 编辑/张慧 设计/D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