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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陈记——陈冲&陈文淇

陈冲和陈文淇之间相差了四十年,文淇还站在起点,陈冲已经阅过了千帆,彼此的故事却有种种参差的对照:在真正成人之前,她们都已经取得了别人梦寐以求的成绩。可人生不会停留在某个高峰上,如何向外寻觅之后的方向,如何向内理解真正的自我,都是每一天都摆在眼前的命题。

陈冲&陈文淇

陈冲:MAX MARA 白色风衣外套、黑色长外套

文淇:SPORTMAX 毛衣、皮夹克


天真·有邪

陈冲形容自己是“古老的老天真”,“我杜绝思想上的陈旧。经验会带给你某种‘智慧’,但幸运的是我不怎么倚赖那种智慧,仍然拥有学习和成长的能力。”


她30 岁的生日过得出奇的隆重,不知从哪里涌来如潮的花,整个房子里都点上了蜡烛,所有的朋友都挤在面前,她突然觉得这景象近似追悼会,“追悼一下逝去的青春——从那以后,青春就不在了。”


“青春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如昙花般只能一生一现,它无法持续,所以被尽情挥霍的时候正是它最辉煌的时刻。青春就是一去不复返的,但思想上、精神上的年轻是一生的追求。”


刚满15 岁的文淇刚开始品尝青春的滋味,可她觉得眼下的自己更接近一个大学生的心态:彷徨迷惘,徘徊不定,对人生的目标感到些许迷惘。这显然比她实际年龄应有的烦恼超前也更复杂一些,不是向内或是浮于眼前的少女式忧愁,而是对更为宏大的世界、更为长远的人生以及更深层自我的种种追问。


她当然有孩子气的部分。喜欢动漫和卡通,特别喜欢粉色,曾经因为婴儿肥遭到嘲笑,对此她还有点耿耿于怀,虽然总是情不自禁被甜甜圈和奶茶吸引,却总是抑制不住罪恶感。贪吃、贪睡、喜欢熬夜,这些对于她这个年纪来说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身为演员,这些小小的欲望都需要她用强大的意志力去抵抗,“每天都活得很累”。


有时她甚至感到有点接不住随之而来的巨大冲力,也不得不时时和自己交战:应该再多一点克制,还是不如放松一点去享受?如果这些矛盾终将成为过去,是否又值得为之烦恼?她也知道,五年或者十年后,总有办法解决当下的疑惑,不如顺其自然。她比同龄人先一步看到了更广的天地,用更快的速度接触新的朋友和知识,即使她不想被改变也不容易被改变,也不得不努力接受和适应这样的事实。


她身上超越年龄的成熟,一部分来自她本身,一部分则来自于她的角色。《嘉年华》 和 《血观音》中的角色都是被环境扭曲的牺牲品,文淇对人心那些阴深幽暗角落的探寻,对复杂层次的捕捉和拿捏,让许多人只能用“天赋”来概括她的表现。她出生在一个健全温暖的家庭,自小得到的都是饱满的关爱,在出演那些作品前,她甚至不知道世界上存在着那样的恶意。


“我虽然没有那样的经历,我却可以体会她们的情感,可以找到和角色间的连接点,可能这也是我能在表演上一路走到现在的原因。”她相信“恶”来自于后天的经历,而人性本善,所以要花上许多时间去说服自己去理解角色情感的逻辑,“很多演员无法出戏,是因为他们选择了‘相信’。我觉得演员这个职业很妙,有时要努力欺骗自己,却又不能让自己变成陌生人。”

陈文淇

Chictopia 绿色抹胸裙


喜新·恋旧

很多人不知道文淇原来姓陈,叫做陈文淇。她以文淇两字露出影坛。两声调的单字,简洁有力,毫不拖泥带水。不久前文淇出演了新版《神雕侠侣》中的郭襄一角,原因十分简单:她刚好读完原著,对郭襄这个人物爱不释手,接到邀约自然毫不犹豫。她向往那个沸腾于纸页间的江湖,一诺千金,萍水相逢也可以交付平生绝学甚至性命,情和义铮铮立于天地间。这些古典主义的特质让她羡慕,既然无法在现实世界中做到,不如借表演过一把瘾。


她平日拿在手边的书有张大春写的《大唐李白》,也有霍金所著的《时间简史》。这些阅读纯粹出于爱好,她自认一时间对那些更经典的名著还没有高涨的热情,但即使硬着头皮,她也会看一看,因为它们经过了时间的考验,会引领一条正确的学习道路。


“能成为经典的作品一定有它的道理。我很爱看奇奇怪怪的电影,但有时看到一些经典电影的海报或者名字时会提不起兴趣,可真正看了,才知道之所以能成为经典,是因为它们必然具备一些鲜明的特点。”


陈冲对阅读的热爱遗传自母亲和外婆,忙碌或者热闹的一天过后,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旅途中,她都需要阅读的独处,那是一种安抚,也是一种养料的供给。好友严歌苓一直记得,18 岁的陈冲看了卡夫卡的《变形记》后如何激动地诉说种种震撼,再往后,看到文字不同的组合方式,看到电影打破某种节奏的紧迫感,她都会为其中生发的新鲜和刺激由衷高兴。


如今信息更迭之快近乎爆炸,陈冲上网的时间却越来越少,“这是我有意识的选择。大量混杂的信息不是你需要的东西,原来在我脑子里的知识仍然还会在那儿,而长篇的、完整的文学作品或科学书籍促使我更深广地思考人生。”不久前她去了新加坡电影节,发现一些不到四十岁的同行身处严重的焦虑中,“好像过了四十就完蛋了,他们觉得一定要和孩子们在一起才能和时代接轨。但审美、品味和典雅靠的不是年轻,而是才华和对精华的吸收。美是需要深度的,没有真正的痛楚就不存在美。我们能提供孩子们还打不到的深厚积累和感受。我们也有梦想和渴望,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作数了?这种担忧没有必要。”


但能够带给她新鲜养分的技能,她从不吝惜时间去直面挑战。2013年她参加了《舞出我人生》节目,除了认真在美国学了好几个月舞蹈之外,回国还进行了突击训练,“之前从没有试过舞蹈,录制那个节目,让我发现自己还是有一点这方面的才华的,有极大的愉悦感。”她一直喜欢自己动手的事情,比如做娃娃:用玻璃丝袜为材料,里面塞上枕头芯,再给她们缝各式美丽的衣裳。她在洛杉矶的山上买了个房子,在树林里,木结构的,于是拉着哥哥买回木材,自己做了床和桌子,还做了酒吧椅,“简单的手工劳动让你幸福,也给予你安慰。同时,你也在下意识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陈冲

Alberta Ferretti 羽毛皮草


流连·知返

拍摄贝托鲁奇导演的《末代皇帝》时陈冲25 岁,可在现场她更像一个跌入糖果店的5 岁孩子。那时还没有人能预知电影后来的成就,但制作班底、对角色的理解和期待,加上拍摄现场的壮观、热闹和混乱,以及夹杂在其中突然而至的安静,都让她有一种迫不及待想要上场的兴奋感。时间所构架出的距离感让关于当时的回忆愈发鲜明,也让当时尚显混沌的意义发酵得更为纯粹和浪漫。


这种兴奋感可遇而不可求。表演的时候她不知忐忑,站在开动的摄像机前会忘我,“就是这种‘忘我’才最过瘾,那是精神上可以完全飞翔的时刻。”并不是每一场戏都能写得精彩,一部电影里有几场那样的戏她已经知足,事实上,她很少看到自己 “真正完成得很好”的部分,“那种不安,可能是驱动我人生不断向前的一种动力吧。”


她很早就意识到,“不安”流淌在她的血液里,永远无法摆脱,“如果演完了自己很喜欢的戏,或者身为导演时拍了很期待的部分,完成得还很好,就会有一种莫大的幸福感。”而代价,就是之前所有漫长的等待都会成为痛苦的煎熬。“对自己有所期待和要求的时候,就会有许多恐惧:它在我脑海里那么好那么美,可以天马行空般翱翔,可怎么才能做到?”


《末代皇帝》中的表演,正是这种种挣扎之后达到的某种高潮。“所以作为一个演员我很期待导演,他是我的镜子。”可身处现在的年龄段,她却鲜少遇见足够立体饱满的角色,“真正有挑战性的,让你觉得能为之做贡献的,从你的人生经历到阅读积累……可以把所有你能给予的东西表达出来的角色太少了,几乎没有。”


在美国还名不见经传时,她希望拥有更主流的演出机会,曾省吃俭用从打工的费用里拨出“巨款”,请好莱坞的顶级台词老师给自己上专业课。她经历过一次又一次试镜的失败,可在登顶为好莱坞片酬最高的亚裔女演员后,却又遭遇角色选择面不够广的窘境,像《末代皇帝》或是《双峰镇》这样给亚裔演员足够表演空间的角色,实在太少了。


彼时或此时,苦恼有相似的成分,但都算不上焦躁或可惜。“年轻的时候自己的生活非常混乱,生活给我的困惑远远超过了担忧事业是否顺利的痛苦。相反地,读到一个好剧本或是对某个项目有所期待的时候,它能把我从生活中挽救出来,所以电影是拯救我的力量,即使不是理想的状态,它也是正面的。”


她清楚地知道,表演能给予自己一种表达和叙述的工具,“就是你生命中经历过的一切,无法理清的乱七八糟的乱序,电影都能帮你整理妥当,你在镜头前的表达纯化了你生命的所有,可以借它讲自己的故事。我们讲故事是为了生存,是一种精神需要,也是延续生命的方式,争取时间,让自己变得更完整。”


相比电影本身所带来的种种,她后来所获得的奖项和肯定都不再具有表面上宏大的意义。获得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女主角时陈冲还不到20 岁,巨大的赞誉和扑天盖地而来的关注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错愕感。“昼夜成名,所有人都追捧你,周围变得格外热闹。可你清楚你还是昨天的你,并没有变得更好,这个热闹和你本身是没有关系的。”


那还是个闭塞的时代,生活总体还是单纯和天真的基调,“现在的孩子接触的事情比较多,而且他们的成绩是自己选择和追求来的,相较而言,都比我们当年成熟一些,因为他们是有竞争力量和野心的——我说的‘野心’是百分之百的褒义。”

陈冲&陈文淇

陈冲:Prada 印花长袖衫、Qeelin Yu Yi系列18K白金镶钻石耳钉

文淇:Miu Miu 荷叶边高领连衣裙、Qeelin Wulu系列18K白金镶钻石Hoop耳环


文淇在14 岁的时候获得了华语电影最高奖项的“最佳女配角奖”。她从许多人那儿都听到一句话,“这个奖是无数演员一直默默努力的目标”。回想一下,她甚至有点惭愧,“好像莫名其妙就入了围,还莫名其妙得了奖。”周围人给了她不少劝慰和开导,“我应该付出更多努力才能对得起这个奖。”《嘉年华》是她的第一部电影,从题材、叙事方式到角色本身都是崭新的体验,虽然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畏,可也是一个转折点,让她对之前充满自信的演技有不同的考量。“大家的肯定反而让我开始自我怀疑,《嘉年华》之后我的自我肯定一直在下降,发现有更多需要学习的东西,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努力及不上别人。”


她对“天赋”的定论愈发谨慎。“我也不愿称它为‘天赋’,应该说是对表演的悟性和灵感。我比任何人都更想成为一个好演员,这个愿望里包含了先天的优势,但无论这种优势多么强大,都无法支撑我走完一生。”妈妈常对她说,起跑线对一个人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可能在前二十年可以比别人少一些付出,但之后的三十乃至五十年还是靠努力。


周围人难免会对她寄以更高的厚望,希望她用更快的速度去完成“应该做的事”,她有些不堪这份压力,“人一生不可能都停留在某个高度,总会有几个大起和大跌,我还没有做好‘大跌’的心理准备。我这个年纪就应该上学,考虑些少女该烦恼的事情,人生要给自己留点余地,一生那么长,慢慢走就好。”她的好强让她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天赋耗尽,她在所有人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我在努力忽略自己和别人的不同,放下标签,虚心求学,这也是我目前应该做的事情。”


里应·外合

每次去一个新剧组的时候,文淇都会带上许多电影海报和自己的画,贴在墙上和门上。用这些熟悉的东西填满小小一方陌生的空间,她心里会减去些许陌生感。小时候从台北搬到苏州再搬到北京,演员的工作又让她不得不在各地辗转,虽然不恋旧物,扔起东西来比妈妈要果断干脆许多,但她需要一种安心。


之前正常上学的时候,她最想做的事情是逃课,那时她以为上学是这辈子最难以忍受的事情,可比所有同龄人更早一步进入工作后她才发现,校园生活才是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光。“我突然开始享受和同伴玩闹的时光,被人督促着完成一些事情会觉得很自在很美好。工作中所有的不开心,都会在学校里才有的小情绪里慢慢化解。”


她不希望被当成一个孩子,不想被视为一个另类,可又把“急切希望被成人世界接受”的愿望归结为自己的不成熟和叛逆,“可能因为没什么安全感,只是希望自己不那么另类,不会被当作另外一种存在。”


迷惘袭来时,她会看看那些同样年少成名的演员的经历,或者咨询身边的前辈,作为一种参考。“每个人的成长史都很艰辛很困难,过了那个阶段回头看可能会觉得很珍贵很幸福,可对处于这个年纪的我来说,会不知所措,甚至会失去一点对生活的热情。”


但她知道属于自己的路终将独一无二,“我现在更关注自己,会努力忽略自己不应该关心的事情。和他人做比较需要很大的勇气,看到别人比你走得顺比你走得好,一时会不开心。我太要强了,我希望自己再长大一些后,能够慢慢接受这个世界、接受身边的人多一点,对外面的世界的探索也可以再多一点。”


陈冲去美国留学时,不顾行李超重的问题,执拗地提了一整箱毛主席像章过去。“初来乍到,等于把自己连根拔起放逐到一个陌生的国度,的确有一种上战场的感觉,如临大敌,要带上‘护身符’。”她一直住在洛杉矶,结婚后搬去旧金山重新安家时,她费了好些功夫,把外婆留下的那些幸免于“文革”摧残的明清家具一股脑都运了过去,“整个感觉就是有老一代留给你的一个家,有根。虽然那时当地的朋友很少,但每天醒来,都不会觉得只有自己和老公两个人。”


如今她在精神上已经有足够的安全感,不再需要形式或物质上的安慰。“我完全是一个可以四海为家的人。我在上海度过童年,那正是形成世界观的最重要的时期,我又在旧金山把孩子拉扯大,也有特别的意义。没有一个地方让我必须待在那里,我所依恋的是人。”

陈冲

Alexander McQueen 蝴蝶结褶裥礼服裙

Qeelin Wulu系列18K玫瑰金镶钻石戒指


陈文淇

Motoguo 格纹衬衫、Prada 尼龙帽、Qeelin Wulu系列18K白金钻石丹宁吊坠


陈冲

Fendi 针织毛衣、Tudor 帝舵骏珏系列手表


陈文淇

Prada 短袖POLO衫、皮质吊带衫、皮质短裙

SHUSHU/TONG 蝴蝶结头饰

Qeelin Wulu系列18K玫瑰金钻石链扣丹宁百变手链


摄影/ 曾无Zeng Wu 创意统筹/ 蔡绮霞@Moodsight、董赢遥@Moodsight 造型/ 谢悦 Gracy Tse

创意协助/ Ting、刘畅、邹茜 制片/ 邹茜 化妆/ Yooyo(陈冲) 发型/ 张凡Bon(陈冲)

化妆/ Lu Wang(文淇) 发型/ 文智(文淇)

编辑/ Lemon、金莺 撰文/ 李冰清 造型助理/ Sofia、Jennifer、大包子、梦洁、阿狸 设计/ F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