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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设:当下最有效的集体催眠

人设是人物设定的简称,这个词最早来自二次元,它指的是通过设计登场人物的形象来表现出角色的外貌特征、个性特点等等。

艺术家Richard Prince 2015年在东京Blum & Poe画廊举办的展览《New Portraits》

艺术家Richard Prince 2015年在东京Blum & Poe画廊举办的展览《New Portraits》。


从明星人设到全民人设

人设是人物设定的简称,这个词最早来自二次元,它指的是通过设计登场人物的形象来表现出角色的外貌特征、个性特点等等。


当它在三次元世界蔓延后,意义就变得大为不同。人们发现,如果发挥想象力和勇气,现实也是一场游戏,“设计你自己”并非天方夜谭。于是,今天我们聊到人设,味儿已经变了。


2017年,人设一词红透了顶,被戏称为年度关键词。没有人再把它理解为只是虚拟人物的形象设计,个人对自我形象在公众层面的塑造被广泛接受。演艺圈的明星率先掌握了这一工具,成为人设的先行者。而这一年,几位明星又迅速地“人设崩塌”了。


明星为自己找人设,跟产品包装别无二致。找到一个selling point,由此展开进行全方位的“表演”。过去他们“表演”的场合并不多。但如今,大量涌现的真人秀综艺节目和社交网络平台为他们提供了舞台。人设成为了一个“工业化进程”,甚至形成了“人设经济学”,由背后团队精心设计,提炼出一个明星的形象和个性特点,通过各种渠道和手法反复在大众面前强调。


这种手法为明星提高了辨识度和个人魅力,也带来了巨大的利益,直到它“崩塌”那日。当我们发现学霸明星原来论文都是抄的、金童玉女最终一方出轨或双双出轨、符合保守价值观的圣洁女神其实也曾是第三者……粉丝们才纷纷从明星为他们进行的这场人设催眠中醒过来。


社交网络为每一个人都提供了舞台,演得久了,也容易入戏。人设不只催眠观看者,它也会催眠活在人设中的人。就拿崩掉了的“老干部”靳东来说,直到人设崩塌,还在坚持使用繁体字撰写微博,坚持宣称自己是一位演员而不是艺人,坚持引用诗词歌赋。说到老干部的这些特征,不如让我们在脑海中回忆一下自己的朋友圈,绝对有那么几个和你一样在大陆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的朋友和他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只会用繁体字和你交流了。

标签带来的存在感


标签带来的存在感

贴标签,是为自己建立人设最简单且直接的方式。它还极具感染性,社交网络上流行跟风贴标签。比如在我撰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朋友圈流行着三种态度:马上要去看《复仇者联盟》首映了非常兴奋;我想要看但是我看不了,请不要向我剧透;我没兴趣,但你们这么刷屏让我挺不爽。这三类人几乎在每一个热门事件发生的时候都会出现,除了第一类,后面两类并不需要真实地行动,只需要在社交网络上的三言两语,便为自己贴上了标签。


社交网络,尤其是朋友圈这种封闭式又互动性极高的平台,令使用者迫切需要和当下的事件产生关联,人人都想要be involved、be relevant,我们对于被时代淘汰、被社群孤立越来越敏感、越来越恐惧。我们需要不断地为自己贴上标签,来维持这种参与性和强调自己的存在感。这种贴标签式的行为,从社交平台延伸到了现实生活:我是太阳某星座上升某星座的人(不知道上升星座是什么的人是无法参与到职场聊天中的);亚洲最有趣的国家当然还是日本啦(哈韩派和哈日派之间隔着一条银河);要说养动物,最适合我的还是冷血动物(宠物代表我的心)——甚至延伸到宠物也是有标签的——“我的猫是双鱼座,所以它阴晴不定。”


标签的存在,在无形中形成了一种等级的划分,看美剧的人站在金字塔的顶端俯视看低端看韩剧的人,听电子音乐的人听起来总是比听流行音乐的人更懂音乐(甚至使用网易云音乐分享歌曲会比使用QQ音乐分享歌曲看起来更有型),在朋友圈只发艺术品照片的人私下里必然要吐槽两句喜欢和艺术品合照并且发布到朋友圈的人,今天的搭配都来自小众设计师才是真时髦、那些全身大牌爆款的都特俗气……人往高处走,意识到食物链存在的人,谁会不想往顶端走呢?然而标签在社交网络上的快速传播,让小众、地下变成了主流,标签式的骄傲来得快去得也快,当这份骄傲被“下层”迎头赶上的时候,我们又开始寻找下一个令我们骄傲的标签。

人设:当下最有效的集体催眠


打造成功的人设需要付出时间和精力

我们不仅需要不断贴标签,还得在同一时间贴不同的标签,这样才能塑造一个完整的人设。虽说付诸实际行动不是必要条件,但要让人设具有识别性和令人信服,并不是一件简单事。从广告学的角度来说,首先你要为自己画一个人物肖像,根据你的人设,你每天的生活规律是怎样的,你的工作、你的外形、你的穿着、你说话的语气、你的朋友等等,你在社交网络上需要事无巨细地呈现出来,以巩固人设。它不仅设计精妙,还要求持之以恒,一个人设的建立或许要花上好几年的心血。


不知道各位是否知道或者记得当年的网络神曲《飞向别人的床》的演唱者沉珂,这位初代网红,通过一场长达多年的假死来完成了一次“虚拟人生”,将人设彻底进行到底。在《VICE》一篇讨论人设的文章中,有这样一句话:“人设限制了你的自由,你要谨言慎行、如履薄冰,否则随时都会有崩塌的危险。所以,只要你启动了一个人设,就必须演下去,从此,只有眼前路,没有身后身。”


再拿某淘宝爆款博主来说,她在微博和Instagram 上呈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人设。在Instagram 上,她是时髦的酷女孩,她把当下最受追捧的时髦单品穿在身上,甚至连品牌都会为她点赞、转发她的内容;但在微博上,她就变成了一个卖着原创(打版)服装的淘宝店主,转发抽奖、点赞买家秀、亲切称呼大家为仙女。建立人设,不仅要想清楚你要给谁看,还有理解平台的机制和性质。


社交网络已经不单纯是抒发个人情感的平台,每每有抒发冲动的时候,你需要将这种冲动抑止,三思而后行。微信上得凑齐9 张才能发,Instagram 上要在意整体效果和前后连贯性,坚持下去你的审美、你的创意将会让你的人设大放异彩。微博上则要更注重传播观点和粉丝互动。这一点在创意领域从业者的身上有着显著的体现。社交网络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名片和作品集,带有设计的排版、定期发布自己的作品、分享自己的创作心路,社交网络是新一代艺术家成长的沃土。比如我个人很喜欢的摄影师Coco Capitán,她坚持两张图片搭配一张文字创作的Instagram 发布模式已经两三年,由此她在摄影之外的天赋为人所知—她的文字创作受到Gucci 的青睐被印在衣服上,甚至还办了展览出了书。

人设:当下最有效的集体催眠


人设是基于现实的美化

社交网络人设是一种表演,但我们并不能说它全是虚假的。它是我们现实的放大镜、折射镜、滤镜,我们的人设以真实的我们为基础,选择性地、经过编辑之后被呈现。也是今天,我在微博上读到了一位很喜欢的编辑写的一句话:“互联网隔着屏幕、一辈子互相见不到面,是完全可以说空话、说大话的,但也正因为如此,那些肯在社交媒体上说老实话、说些可能会让自己脆弱的心里话的人,才是真的狠人。”


社交网络人设是我们对于现实中自我预设失误的一种逃避。我们在现实生活中的不堪,在网络上可以被完美地隐藏。通过在社交网络上呈现我们心中完美的自己或者说讨人喜欢的自己,每收到一个赞、每收获一条转发、每增加一个粉丝,现实生活中的失落得到了一分补偿。社交网络的存在和平台的功能性在加剧着我们的自我迷恋和这种不负责任的自我欺骗。


我们这一代人就这样生活在现实与不完全现实的夹缝之中。“尽管我们知道我们在Facebook或者Instagram上的所见所闻是假的,但这不意味着我们根据这些见闻来评价自我”,《buzzfeednews》最近发表了一篇名为《How Millennials Became The Burnout Generation》(千禧一代如何成为了燃尽的一代)的文章中这样写道。当不完全现实成为了我们现实的参照物,作者甚至提出这一代人他们并不为社交网络上某个人拥有的某一样事物所打动,“我想要你的生活”,当这样的评论出现在评论区的时候,一切再明朗不过了—我们无法改变自己的生活,我们向往某一类生活,于是我们在社交网络上开垦一篇自己的天地,给自己以这样的生活。


我曾经有一位在微博上有着好几万粉丝的朋友,这位朋友是一个在日常中很爱提起粉丝对自己的正面评价的人,但有趣的是她关闭了微信朋友圈。这像是一种我们在社交网络上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在开放性的微博上,网友远距离的欣赏和爱慕足矣,何须再承担朋友圈中放大镜般指手画脚的风险?同理还有微信的分组功能、三天可见功能,都是社交网络赋予我们的自我保护机制,甚至我发现连微博都有了选择半年可见的功能。这些机制的存在,让我们相信所谓的“黑历史”将会被掩埋,所谓的保持神秘感背后,是我们对自我的安慰:尽管我再谨言慎行,我不希望有人可以有任何证据来推敲和推翻我的人设。


说到底,对自己还是不够狠。


人设催眠了全球人民

人设产生的影响,是全球化的。放小了说,它不过就是我们的一场自娱自乐,放大了说,它却是一场全民式的有效催眠,并且改变了世界的规则。


给自己完成一个人设在很多程度上帮助我们找到了一条达到目的的捷径,或者我们自认为这是一种捷径。比如我的一位朋友,她会将自己喜欢的人单独分组,然后发一些只有对方才能看到的朋友圈,营造出自己倍受男性欢迎的假象—当然她的目的最终是没有达到的。我们之所以认为人设和社交网络具有很多负面效果,归根结底还是在于它混淆了我们对于现实和自我的认知。


世界的规则还在继续改变。我们对于人设的过分依赖让这种改变越来越不明朗。刚结束不久的乌克兰大选上,虽然毫无从政经验,仅仅在电视剧中饰演过总统,但喜剧演员Volodymyr Zelensky 凭借70% 的超高支持率最终赢得了这场选举。延续Zelensky 的竞选,当初为他打造“由中学老师变身总统”的电视剧《人民公仆》的工作室甚至组成了一个名为“人民公仆”的党派,公司成员自动成为党员,以支持Zelensky,而随着他的竞选成功,该电视工作室自然而然也将成为国家的执政党。


从Trump 竞选成功再到英国的脱欧事件,我们就早已经感受到了社交网络如何影响了大众对于政治的判断,毕竟连Kanye West 也宣布计划参与美国总统的竞选。与此同时,政治正确反过来也影响了社交网络上的人设,但凡你关注任何一个在Instagram 上具有影响力的创意人士——他必然是Trump 的反对者,必然是脱欧的反对者。这些人继续影响着他们的粉丝。在我还在伦敦生活的时候,我接触过的的art students,人人反对脱欧,人人支持Jeremy Corbyn,但这些活在象牙塔中的艺术生们,他们表明立场的地点却是在派对、在社交网络。


无论何时,每一个人都有表达自我思想和表达自己政治立场的权利。但这种为了人设而在社交网络上兴起的狂热式政治正确,不免让人感到恐惧,感受到人设带给我们的虚无感。只有每当某一个人出现人设崩塌时,我们才能从这场催眠中醒过来一次。


编辑/Young Linn 设计/Erin.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