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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们永远的Peter Lindbergh

名声响彻了半个世纪的时尚摄影师Peter Lindbergh逝世的消息,在九月的第一个周二早晨开始在社交网络上流传开来。在媒介高度发达的信息时代,一条资讯从Instagram官方讣告到占据国内微信公众号的头条耗时不过短短一天,而这个男人用他的五十年光景成就了一段印刻着“Peter Lindbergh”的时尚传奇。

Amber Valletta出镜,1993年

Amber Valletta出镜,1993年


Peter Lindbergh 的辉煌故事离不开《VOGUE》,1990 年掌镜的《VOGUE》首封发布,不仅成为了他本人职业生涯的拐点,同时开启了上个世纪末的超模时代。他是第一个在Anna Wintour 的邀约下为《VOGUE》美国版拍摄封面的摄影师,也是第一个曾三次被邀请拍摄倍耐力日历的摄影师。


出版业并非施展才华的唯一舞台。除了当时在《VOGUE》《Harper’s BAZAAR》的拍摄,Peter Lindbergh 曾为Donna Karan、Calvin Klein、Dior 和Lancôme 效力, 更为Calvin Klein 与Armani 奠定了广告大片的摄影风格,而这些我们在今天耳熟能详的品牌在1990 年代已然是当时行业的中流砥柱。


在超过四十年的时尚摄影职业生涯中,Lindbergh 从不乏他的高光时刻。他深受时代名流喜爱,曾为Tina Turner、 Beyoncé 和Jane Birkin 拍摄过她们的电影海报和专辑封面。而那些标志性的黑白照片直白有力地展露着每个拍摄对象独特的魅力,那些珍贵的镜头或在伦敦的维多利亚· 阿尔伯特博物馆与巴黎的蓬皮杜中心展出,或被收藏于伦敦与巴黎的高古轩画廊,或是出现在大西洋彼岸纽约的MoMA 里。


Lindbergh与川久保玲的艺术影像合作在巴黎的蓬皮杜展出,1986年

Lindbergh与川久保玲的艺术影像合作在巴黎的蓬皮杜展出,1986年


与此同时,他与时尚史上最显赫的时装偶像保持着紧密的合作关系,从Jean Paul Gaultier、John Galliano,到1980 年代名噪一时的川久保玲。1981 年,日本设计师川久保玲初次将她的设计带到巴黎,也将先锋血液强势注入当时的西方时尚权威,让宇宙老牌时尚中心巴黎见证了来自世界另一端的全新力量。也正是同样先于时代的前瞻目光,连结起川久保玲与Lindbergh,形成了两人间的默契,促成了那个时代最令人难忘的时尚合作。当时两人语言不通,第一次的拍摄在翻译人员的交流与沟通下完成,即便如此,相互赏识的两人一拍即合。Lindbergh 在川久保玲的概念设计中看到了时装的未来性,她在某种程度上为巴黎点亮了一条全新的道路。后来川久保玲也一直对Lindbergh 的镜头青睐有加,她曾多次委任Lindbergh 掌镜为自己的个人品牌Comme des Garçons 拍摄广告大片。


黑与白不仅是Peter Lindbergh 的典型镜头,也是他的个人图像哲学,那些不受色彩点缀的形态与线条迸发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在色彩和黑白的论争中,Lindbergh 与康德保留着同样的看法。美学是构成哲学家完整体系的一部分,康德曾在自己的著论中表明自己对色彩的看法—色彩对画面而言是赘余的,对于图像构建的真实而言是一种干扰,而黑白则能够更有力地刻画真实。在哲学中,某种程度上,真实等同于美。而不同于以往的时尚摄影,找到“真实”的瞬间才正是Lindbergh 按下快门的关键时刻,黑白之间展现了他对美的探索与追求。

在1989年,Peter Lindbergh在纽约的工业区拍下这张五位模特的群模图

从左到右: Naomi Campbell, Linda Evangelista,

Tatiana Patitz, Christy Turlington, Cindy Crawford。

在1989年,Peter Lindbergh在纽约的工业区拍下这张五位模特的群模图,

这张照片与1990年一月的英国《VOGUE》杂志一起发表于世,

令五位模特的星路开启了新的大门,同时象征着超模时代的正式到来。


属于上个世纪中后期的时尚摄影史,有同样热衷于黑白的Richard Avedon,也有对肖像刻画同样持有高度热情的Irving Penn,前者是新视野《New Vision》的创造者,曾被《Times》评价为奠定了美国半个世纪的摄影与审美文化,后者则为Yves Saint Laurent、毕加索、Woody Allen 等时尚名人与艺术家拍摄过肖像。如果说他们共同的过人之处都在于将时尚摄影的镜头聚焦到了人物本身,那么Lindbergh 最独特的地方就是将焦点转向了衣着的主体——女人的身体。


在时尚摄影中,女性作为主要拍摄对象,“身体”一度成为表演的工具。在早期的时尚摄影中,女性在作为拍摄对象的同时,她们带有着展示“理想化的身体”与“欲望的对象”的使命。Marilyn Monroe 1962 于纽约拍摄的这张图片便直接披露了“完美”背后的真相:她在完成拍摄六个星期后自杀去世,在性感的腰臀线与魅惑的完美微笑背后的真实是支离破碎的精神,而照片中的“完美”,仅仅是作为演员的职业表现。这一切的结果不是展现美,而沦为精心策划的一场谋杀,谋杀对象即为属于女性主体的美—她们的真实。


2016 年Lindbergh 接受英国《卫报》的访谈,对于那张对1990 年代的时尚行业起到了关键影响的英国《VOGUE》封面,他本人是这样解释的:“我从未想过让它成为历史。那次拍摄进行得非常轻松,我仅仅是记录下了当下她们自然而然的状态,因此当时你也不会想到这样一张照片竟然改变了世界。而这一切都仅来自直觉。”事实上,他的照片总是如此。在自然放松的状态下,那些属于人物本身的光芒被无限放大,与时装融合。从Cindy Crawford 身上的邻家女孩感,到Kate Moss眼神中的痞气,“美绝不仅仅为一种”,这是Lindbergh 给当时《VOGUE》的编辑Liz Tilberis 的回答。在相当长时间的审美语境下,女人的美仅限于金发碧眼,或者是性感的小麦色肌肤。他用他的镜头否认了这种单一的美的概念划分,Photoshop 在时尚行业中泛滥成灾,而他坚决嗤之以鼻。当被模特要求将自己的腿部拉长或是眼间距拉宽,他的回应是“这是一种多么疯狂的文化”。


未来的抉择是过往经验的映射,Lindbergh 为何在摄影中坚持对真实与自由的追求,或多或少我们也能从他的成长经历中得到部分答案。以往他和家人经常去荷兰进行家庭旅行,他主要的艺术创作灵感便来源于荷兰。据Lindbergh 回忆,当时他就读于柏林艺术大学,那时梵高是他的偶像,他不喜欢循规蹈矩地画学院要求画的那些肖像画和风景画,反而常常在梵高的创作中寻求灵感,他还曾在梵高的阿尔勒小镇上生活过一年。梵高对于自然美与创作自由的追求,或许也影响了Lindbergh。

Kate Moss 出镜《Peter Lindbergh:A Different Vision on Fashion Photography》封面

Kate Moss 出镜《Peter Lindbergh:A Different Vision on Fashion Photography》封面


Emily Blunt、Cate Blanchett、周迅,2014年

Emily Blunt、Cate Blanchett、周迅,2014年


Lindbergh 的作品能够超越时尚体系进入艺术评论的视野,某方面佐证了这些作品所具有的艺术特质。对于自然美,Lindbergh 所摒弃的,是模特在摄影中的表演性质,他所崇尚的,是镜头之外的人物真实。而真正的艺术之最高追求,绝不是阿谀奉承性质的纯粹视觉感官上的美与快乐,它带有着洞察真实的理性,与无限贴近真实的使命。


Lindbergh 既表达了对个体性的充分尊重,又体现了一种普世性。或许他的镜头记录的并不是最平常的女性,但他将超模高高在上不可及的美日常化了。他捕捉到了她们身上所体现出的那些闪烁着光芒的不同的迷人,归根结底来源于她们真实又独一无二的内在;而普世性便在于,每位女性身上都存在着这种值得探寻的魅力。Lindbergh 扬名行业的原因,其中一个就是他对在修图中有意而为地“美化”人体的抗拒。他告诉《卫报》记者:“化妆品行业已经洗脑了所有人,我永远都不会修改那些被镜头还原的真实。”当他被质疑照片中的女人看起来很累时,他反驳道:“是的,累却美着不是吗?”


在媒介触及更多人、深远地塑造和影响着更广泛认知的同时,时尚摄影所追求的美应当是什么?任何创作的未来或许陷入追求表象完美的轻浮腐朽,或许走向经典永恒。而决定他们命运的不是媒介自身,也不是不断演变的形式外壳,而是回归到它内在所指向的内涵,它本身所代表的精神,可能给予时代中的个体自省与反思,甚至为它所处的时代带来一些更乐观的变化。


什么才是能够被合理认同的“美”?这个问题在每个个体身上应该会得到不同的答案,它取决于个体在成长中所获得的审美经验,逐步形成愈加成熟的审美认知,最终得到稳固、又基于此发展变化的个体审美体系与哲学,形成一种相对稳定的真实。而这一切,都从由内而外地认识和珍爱自我开始。找到美的过程,于是就是找到真实的自己的过程。这个答案,恰好是Lindbergh 给我们留下的最宝贵的回答。


撰文/周惠婷 Gigi Zhou 编辑/叶超William Yeh 设计/Lyn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