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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泉,并行轨道

袁泉会让一些答案成为新的问题,然后再继续寻找可能,在这样的循序渐进中,在惊喜和惊讶的不断轮替中,她才能对自己对生活有更笃定的把握。“你可以不做一个追随者,也不会因此失去与时俱进的机会,就好像在另一条并行轨道上,完全不妨碍前进。”

袁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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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袁泉又一次在国家大剧院主演了《简爱》,距离她第一次主演《简爱》正好是第十个年头。


把同一个人物演了一遍又一遍,她当然不会只是让简爱简单归于“自强自尊自爱”的标签,一次次的重复,让她掂量出人物隐藏在细枝末节中更深层的东西。比如,之前虽然常常在台词里念到“我要用我的意志”,但袁泉也一度认为,简爱的选择是不自觉和被动的。


如今她确信,简爱有一种特别的能力,“她可以用沉底的方式来面对她将要经历的一切事情。那不是悲观的心态,而是即使有再大、再令人猝不及防的事情扑面而来,她也有能力让自己保持相对平衡的姿态。把她扔到任何糟糕的环境里,她都可以保持独立的自我。”


那个完整的小世界在她求学时期就渐渐成形,那是简爱自我保护的方式,也是她自我充实的能力。她不会刻意强调克服命运的主观性,似乎只是顺着事情的发展向前走,可她总能在狭窄的缝隙中寻找到乐趣。“我觉得她身上这一点和当代有很多连接:虽然信息和技术超速发展,物质生活那么丰富,每天都有新的变化、新的事物冒出来,但究竟哪些才是和你有关的?”这一句更像是自问。


似乎很多年里她都是这个样子:笔直的短发,盖到眉毛的齐刘海,走路有一种雀跃的昂扬感,未脱的学生气。她说话的声音轻柔缓慢,时不时会一顿,是因为她在寻找一个更合适的词语来表达。你能感觉到她对“表达”的慎重,她不愿自己言语间有任何夸张的部分,其中也有些被隐去的问号,这值得被讨论和重复吗?


她至今仍会苦恼,似乎只能用最坦诚的方式表达这一刻最真实的想法,欠缺了一些“公众人物”的说话技巧。身为演员,她必须为了介绍作品向公众谈起最近的自己,但占据工作和生活大多数的是琐碎,而内在的自省或是新生的感悟都很难用三言两语来轻易概括。谁不渴望自己的创作被肯定?只是对袁泉来说,他人的理解更像是一种锦上添花,真正重要的是自我节奏的稳定、小世界的稳固、和家人之间无隙的紧密。


她很早就确定了自己关于“是”和“非”的标准,从审美到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都以减法为上。“现在的信息交流方式让所有的人、事都太密集了,你需要有机会跳出来,不然很容易会迷失。其实很多信息你可以自主选择接纳与否,你可以不做一个追随者,也不会因此失去与时俱进的机会,就好像在另一条并行轨道上,完全不妨碍前进。”

袁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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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遇不可求

这一次《简爱》的排练在公演前一个月就开始了,相比之前提前一星期完成的复排,时间和精力的投入都多上几倍。袁泉希望尽可能地避开重复带来的厌倦感——那种缺乏创造性的、为了完成任务式的仓促,“不然好像只是把炒过的冷饭拿来热一热”。


每一轮重演前,袁泉和团队都会讨论如何加入一些微调,这一次他们增加了一个小小的细节:简爱和舅妈的道别。无论以怎样精妙的形式呈现,限于舞台的调度和节奏,原著故事必须经过浓缩删减,以确保戏剧结构主干的明晰。在之前的版本中,简爱没有离开过庄园,早年看书的时候,她也曾忽略了这个细节,几年前重读原著,她才意识到了这一段的重要性。


“她长大了,和临终的舅妈道别时,她和自己的过去终于有了一个和解,或者说是得到了一种自我救赎,可以放下沉重的回忆包袱,重新上路。”每次重读到这一段,看到简爱重回桑菲尔德庄园的时候,她都由衷地感到愉悦和幸福,“离开后再回来,距离更印证了她的一些思念和感情。”


十年里不断回到“简爱”这个角色,刚开始的那几轮她还会有点感慨,过了三五年,到现在第十年,还能站在这个台上,她觉得就是件挺幸运的事情。十年前她专门做了条排练时穿的裙子,如今还能穿上,可那个自称是“裁缝”的朋友早已经过世了。“‘十’这个数字好像是个节点,所以到排练场第一天穿上那条裙子的时候,我还是允许自己有一点小小的情绪。”


从第一次彩排到这一轮的首演结束,每天站在舞台上的三小时把她完全“唤”起来了,“好像又打开了一扇门,毫不乏味。”


疲倦和成就感夹杂在一起的感觉,她需要慢一点的节奏去消化,“下台到进家门前的一刻,我只想把时间撑长,只想自己放空。”她珍惜这种可遇不可求的机会,更珍惜自己的羽毛,但这段缘分是否会延续到下一个十年?她不知道。演完这一轮的《简爱》后,她想,或许自己可以面对一个可能,就是允许这部戏成为生命中的过去时。它永远都会在那儿,但是否每隔几年都要在舞台上重逢?看天时地利人和。


她知道舞台对一个演员的要求,站上去就不能辜负自己,也不能辜负团队的付出。每一次在舞台的演出她都至少提前半年开始计划准备,如果是一部全新的作品,她就会更加谨慎。时间、精力的调配之外,现实的难题是她很难遇上一个可以毫不犹豫付诸一切的作品,“我能看到的范围里,没有新的、原创的好剧本,没有。包括一些国外经典剧目改编成中文版的,也有水土不服的问题。”


这些问题中,最显著的就是语言文化上难以逾越的鸿沟。剧本的翻译与字幕的翻译截然不同,剧本作为台词被说出来,不仅是字面意义的转换,更需要编剧的能力。中西方语境中对于一些词语的理解截然不同,需要“灵巧的钥匙”来打通彼此的命脉,许多业内人士都在为之努力,试图让更多西方经典作品本土化,但真正的成功者寥寥无几。


我问袁泉,身为一个如此有能量的演员,是否会因此觉得可惜,有心有力却无处可使?她只是偏过头笑一笑。“也没有。坦白说,现在生活很忙碌,有好的作品就是锦上添花,没有我也不着急。”

袁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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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似准备的准备

但只要袁泉接下一个角色,无论戏份是轻还是重,她都不会轻慢。最近她参演的电影《中国机长》即将上映,这是一部献礼片,记录了川航机长在万米高空遇到罕见的突发险情时临危不乱,确保机上全部人员生命安全的故事,是群戏。


她扮演乘务长,开机前花了不少时间接受训练。“我才知道,早上七点的飞机,乘务组凌晨三点到三点半就要开始准备,要开航前会议,要准备所有的东西,还要保证机组成员吃的餐每个人都不同,不然起飞后因为食物发生问题,就没有人可以幸免了。”她架起手臂,摆出一个特别的角度,向我展示乘务员如何用最稳妥的方法单手托起大瓶矿泉水,“那么大的瓶子,你要让它躺在你的胳膊上,这样对着瓶口,这样放杯子,这样倒,就算飞机遇上气流颠簸也没有问题。”


除去这些基本的知识和窍门外,更难学习和表现的是职业感。“乘务长是乘务组的灵魂人物,需要观察每一个组员的情况,每个人的情绪和状态都要看进眼里。”有一场戏袁泉需要对着所有人说话,第一天她觉得“慌”字就写在自己的脸上,没有“定海神针”的力量,第二天才稳了。“也挺奇怪,当你穿上制服并且习惯它的时候,突然就感觉自己进入了那种职业。‘像不像’和你的长相、身材一点关系都没有,最重要的是你身上有他们的职业机制。”


她觉得这一次自己做到了。我不由提起之前她在《我的前半生》里扮演的唐晶,只是怒气冲冲走了几步,高级白领的职业感就活灵活现,至今在网上被奉为教科书式的细节。这些是靠前期准备和设计达到的效果吗?


“要说有没有准备,那肯定是有的,但我没有去设计她走路姿势这样的细节。看完剧本,慢慢的,角色的行为方式、说话的节奏,好像都会找到,会自然而然出来。”角色的性格往往会影响到她那一段时间的情绪,“我真的不是那种特别强的技巧型的演员,即使可以用一些方法去准备,还是难免要把自己‘扔’进去。”旁人眼里,“扔”这个字代表投入和敬业,她觉得也不全对。“回过头来看,‘扔’得太厉害,其实就是种不懂方法的表现。表演这个东西挺深奥的,不是说你多努力、多勤奋就一定能成为好演员。它既需要天分,也需要你不断成长,很不容易。”

袁泉

Mulberry 灰色格纹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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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的意义

川航奇迹般地安全着陆这样的重大社会新闻,袁泉当然会留意和关注,但更多时候,她会选择性地接收信息。在资讯交流越来越快速的当下,当事件以越来越全面快速的方式冲刺到所有人面前的时候,更多带来的往往是迷惘和焦虑,这个世界真的有变得好一些吗?“都是相对的,所有的进步,可能只意味着更快一点靠近终点。”


这不是一种消极的悲观态度。“你还可以选择你认为正确的做法,往大一点说,就是对这个世界有利的事情,往小一点说,就是选择做一个善良的人,尽量避免对他人、对动物造成危害,避免做导致全球变暖或是水资源浪费等有危害的事情。”


身为母亲,她当然要指引和教导女儿有关人生和世界的道理,但与此同时,女儿也不时唤起她的好奇,纠正她一些固有的概念。“这个小东西真的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有时会觉得她和你很像,有时会觉得她比你勇敢、比你慷慨,让我更想好好保持她身上那些与生俱来的能量和能力。”


比如,女儿对昆虫的喜爱远远超出了袁泉的想象,只要确认没有毒,什么样的虫子她都敢碰。雨后她一定会去院子里走走,看到纷纷钻出来的蜗牛被人踩得乱七八糟的,就举着一片片小叶子送它们回到草地里去。“她好像喜欢所有的小动物,好几次从外面捡回来很小的麻雀,还不会飞的那种,她怕它们在路边被猫叼走,就自己做一个很小的窝,天天给喂虫子和各种东西。”


她带着无限的骄傲重复说:“这很好,很好。”那不仅仅是一个母亲天然的自豪,更是看到一个性灵通透的生命体的欣慰,“她对人、对身边的朋友非常慷慨,这种慷慨是情感的表达和分享,有一种饱满的善意。这让我这么一个在人群中常常不知所措的妈妈觉得,她比我强好多。”


女儿的到来,也赋予了她第二次成长的机会。“你在漫长岁月里建立起来的许多固有方式,都会因为她而面临新的挑战。她像一面镜子,让我看到一些自身问题的存在,以前或许很多人都跟我提到过,但只有身为母亲,在孩子的映射下,才能真正面对它们。”“母亲”或许是世界上最难的职业,每一个孩子都是唯一的个案,只有靠自己去摸索解决问题的方式,她也体味着欣喜中涌出的无助,又在困惑中不断看到新的光亮。


她期待孩子长大后有爱人和被爱的能力,能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充盈而强大的小世界,相比之下,其余的一切都没那么重要。或许很快孩子也将拥有自己的社交,需要更多属于自己的空间,她想,现在更应该珍惜这难能可贵的时光。


“很多和孩子一起做的事情,并不是只是‘为了她’,而是她和我共同的探索。很多事情在你独立生活的时候会根据你的计划来安排,孩子会把你从那个节奏里拽出来,然后带你去看新的角度,新的世界。”


摄影师/梅远贵 监制/Cathy 编辑/金莺 撰文/李冰清 妆发/壮志

美术/sisi 制片/Emma 造型/彭彭 助理/钟嘉勇、宅小玥 设计/F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