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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虹 表演,是一个分寸的问题

陶虹说自己是个实际的人,干一行才爱一行,所以会掂量自己的能力,且最大化自己的长处。人生的每个阶段都会有意料不到的变化,成长才是永恒的主题,她不想错过每一种体验带来的滋味。

陶虹

Philosophy 亮片黑纱衬衣、黑色抽褶连衣裙

Givenchy 金色水吊坠戒指


十年专业花样游泳运动员的生涯里,陶虹都遵循着一个运动员的准则:认真,精准。被要求整齐度和标准化久了,她对自己和他人都会下意识地要求,怎么不够尽力?怎么不够准确?怎么可能不行?“那时自己的世界很小,看不到太多,自己可能也不太在乎,就觉得应该看到自己、和自己相处好,觉得客观评价自己在这件事上的水平比别人的评价更重要。”


花样游泳是一个打分项目,有时努力了一年,最后的评分却令人失望,“你的结果是被掌握在别人的一念之间的,那一念可能对也可能错,如果你在意,那就甭活了。”站在这个角度,她忽然觉得,到底在比什么?就是和自己比。


转行之后,她依然奉行这个标准,直到大学期间的某一天,老师对她说,不要用你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你的心理承受力或者其他各方面的承受力别人都是比不了的。可能你到“十”才会崩溃,可人家到“二”就已经不行了,那些时候,你应该想想自己的盲区。


“那时我才开始理解‘差异化’,不能对所有的事情一视同仁。”她也同时明白了一个道理,以前以为一切都是靠努力得来的,但很多时候是放松得到的。“其实哪有什么真正的‘得到’?本来它就是存在而已。小时候你身处一个竞技行业,靠竞争来成长,下意识地会觉得凡事只有靠努力,但很多事情不是靠努力就能做到的,比如表演,它是一个分寸的问题,‘使劲儿演’没有任何意义。”


扬长避短

去《阳光灿烂的日子》的剧组时,陶虹对表演还一无所知。“头一次进剧组,就觉得人好多,每个人都忙忙叨叨走来走去,我不知道他们是干嘛的,也不知道我是干嘛的。”


许多初出茅庐、特别是非专业演员碰到的问题,她都在不知不觉中就越了过去。虽然最初她纯粹当玩票,压根没想过要成为职业演员,但花样游泳本身就有表演的成分,“解放天性”的这一关对她来说不存在,“比赛就是要大大方方、充分表达。”许多舞蹈演员类背景的演员因为习惯了“亮相”的部分,难免会程式化或过于拿腔拿调,但动作编排的经历又让她绕过了这一关。


“我体验过整个从无到有的过程,而不只是别人编完动作,我学完就去比赛这种。”她自己找音乐,琢磨几分和几秒之间怎样的动作连接方式才顺畅,能够表达之外,还要足够新颖有趣,“你要掌握每一样东西的不同之处,这个就在无心插柳中被训练过了。”


她一度也疑惑,为什么自己天赋条件算不上出色,教练还那么执着地要自己继续练?后来教练告诉她,她聪明,可以为参加比赛的人编动作,“他们常常在编不下去的时候就说,陶虹你来,给我们编几个腿或编几个乐曲。那时觉得我这点被人承认了,也更加确定了发展的可能。”


她的体能不够强,有些动作整套做不下来或者完成得很费劲,“所以我就想怎么做一套动作,看起来效果不比那个差,但还好看,做起来还轻松。”这个方法在表演中同样适用,“就是你要全方位、更深入地去了解这件事的本质,呈现出来的永远是片面的,但如果你能全面立体地掌握一件事的本质,我愿意拿出哪一面来给你看就是我的权利了。”


“扬长避短”是她的准则之一,“我不能胜任所有的角色,我接下的角色一定是因为我觉得可以驾驭,我能表达而且还能表达得不错的。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你也可以说我特别有自知之明,话都是两面说,是不是?”

陶虹

Givenchy 印花压褶上衣、印花压褶半身裙

Gucci 圆形耳夹


“姿势不能难看”

1997 年的时候,陶虹在电影《黑眼睛》里扮演一个双目失明但心智健全的女孩儿。去试镜前,剧组方面说,你不要化妆,带一身运动服来。她觉得很奇怪:“那么费劲,穿一身运动服去不就完了?”压根就没意识到大多数人会觉得穿运动服不够好看,导演看到她就一个劲笑:“他说我们还没碰到过任何一个女演员,试镜时也不好好打扮一下的。”


有人让她出去跑几步,她以一个运动员的习惯脱口而出,“我先热下身”。“我压了几下腿就把他们给吓着了,‘这么软!这么厉害!’后来我觉得他们就有点‘瞎’了,其实我跑得根本不快,可拍这个电影的过程中没有一个人敢和我一起跑步,他们都怕被我甩在后面,丢人。”这些仍然拜花样游泳的经验所赐,“就算你在水底已经累到快憋死了,出水的那一瞬间还是要特别开心、特别轻松愉悦的样子。”那时她就懂得,应该给裁判看到的是什么,隐藏的又应该是什么,“我得让你看到的都是专业的,姿势不能难看。”


她曾认为自己不可能做演员,“说哭就哭,说笑就笑,这我不喜欢。”但身为一个理性的人,好处之一就是逻辑性特别清晰,“每个角色我都能一点一点整理出她的情绪线。当我把要做的事情的逻辑分析出来后,会发现她可以是不哭的,是可以用比哭更高明的方式让人感动的——哭有时是廉价和懦弱的表达,所以常见。”


要她哭,就必须用到真心,而不能纯走技术路线。“哭不是不好,只是我不拿手。我就说我是琼瑶永远看不上的那种女演员,没法美美地就滑下两滴眼泪。我要真的觉得心里伤心难过了,才有眼泪出来。”


她很难分辨出哪个角色比哪个更用心或更难忘,好多事,过了就忘了。这几年她的作品产量不高,除了综艺节目《演员的诞生》中的那一小段,还有就是电视剧《小欢喜》,大家都禁不住感叹:那么好的演员陶虹,终于又回到观众眼前了。


“孩子慢慢大了,就可以花一点时间在自己想干的事情上,而且那个时间点刚刚能掰开,角色还挺有意思的。”她扮演的宋倩有歇斯底里的一面,可观众在讨厌她的同时又忍不住同情她。人物能够展现出复杂而微妙的层次,在于她仔细的梳理。“没有人说‘我想好了我要当个坏人’的,每个人都想当好人,而且每个人骨子里都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事实上我们也的确在用社会的统一标准或者他人的标准来区分,个人的标准没有什么说服力。”


“所以你要找这个人的心理依据是什么,要想一想她的逻辑,而且她也带了人们很多普遍的共性:当孩子的前途交到你手上的时候,当你要为他人的人生负责的时候,没有人是不焦虑的。我自己的人生我都还没法负责,不知命运会如何展开,还要为另一个人负责……真的,每天都有种如履薄冰的感觉,怕做错了什么决定。所有的父母都有这个顾虑,恰如其分的时候就会变得小心谨慎,更有平衡感,就和紧张一个道理,它还能激发你看清一些事情,不会糊里糊涂就错过了什么,但过多了就会像宋倩那样,走形了。”


电视剧热播到天天上热搜,她也不跟着追,“我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干。我都演过一遍了,不用再看一遍。”她从来不看自己的戏,“怕吓着自己。再说那时已经于事无补了,好还是坏也就是那样了。”现场她也不看回放,“当然,如果视觉上有些要技术性调整的部分我会看,或者这条不够好也会看,看从语言节奏或者哪个角度、哪个位置能更好地配合下。这是个共同创造的东西,你要是不知道别人在干什么,那么也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陶虹

Emporio Armani 黑色丝绒连体裤

Bottega Veneta 黑色皮质腰带


演员的主动性

陶虹在《演员的诞生》中参与了整段《末代皇帝》,令人叫绝。她觉得那次试手导演的工作,基本道理等同于“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做的笔记和画的现场图,无非是为了向现场的工作人员交代清楚。“视觉的东西不是靠语言能描绘得特别清楚的,每个人的想象力都不同,你表达得越准确,别人给你的东西就越准确。”


她和彭昱畅之前也就远远见了一面,离近了,她顺手把他的刘海给拨上去,说“行,你挺合适的”。“你要先给他自信,然后再说我要什么,你也要看他有什么,不能让他去完成他完全做不到的事情。永远不要去伤害演员的心理,他们一不自信,就演什么都不对了。”


在电影《我和我的祖国》中她同样参与了《夺冠》的导演和拍摄工作。虽然只有15 分钟的戏,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所有的一切都和一部正常体量的电影相当。“该做特技的做特技,该做外联的做外联,哪个部门都不能少。就说把弄堂整理干净、恢复到1980 年代这件事,就要和所有需要做配合的人都打招呼,没有一个可以偷懒的地方。”


做演员的时候,她也喜欢“指手画脚”。电视剧《春草》的导演是郑晓龙,因为年纪偏大,所以每天开工时会比演员晚到一些,让副导演先开工。“副导演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我就跑过去说,这场戏不合理,这场戏不该在这儿拍,这场戏删了吧……副导演不敢做主,等导演来了再确认,导演还都同意了。”那部剧里她是绝对的女一号,600 多场戏里580 多场都有她,“我不对剧本完全吃透的话也演不了。所以导演觉得我有时比他了解得还细致,对我特别放心。”


都说被动性是演员的属性,但她觉得其中也有可以掌握的主动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寸和界线,尊重了别人的界线才能彼此和平相处。每个行业其实都是这样,你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就先尽量充分地汇集你的能量,而不是自己这儿边界还不清楚就冲到别人那儿去了,那样不满足感会更强烈。”


不演戏的那几年里会觉得遗憾吗?她眼睛一弯,“我没那么喜欢表演,不要被骗了。我是属于干一行爱一行的人,而不是爱一行干一行,这个爱不是说我八竿子都挨不着的时候就疯狂地爱,我是个实际的人。”


既然有机会体验,就不要错过机会,“生命不是用来浪费的。”孩子也是体验之一,把她原来的急性子磨出了无限耐心,“从孩子身上你会明白,人的成长不是一蹴而就的,醒过闷儿来的时间不一样,做家长的你没法替他着急。你要做的就是默默陪伴他,无论他什么时候跌倒了,一回头能看到你在那儿就够了。但那个时候你要忍住,不要去做多余的事。”


孩子是生活的新主题,但与她本身的成长主题并不相违背。“这是你人生中永远在进行的一个主题,不应该被任何事情打断。长大和不长大的区别,就在于事情来的时候你先哭还是先想办法,不允许哭是愚蠢的,即使你想忍住,也没有这个能力。哭的唯一作用就是把情绪发泄出去了,你可以不带情绪,带着智慧去处理事情。”


摄影师/郭璞源 造型/Belle Shao 化妆/李泽亚 发型/Jason.x 编辑/金莺 撰文/李冰清 制片/Lisa 美甲/梦梦 时装助理/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