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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雯丽,一招一式尽是英雄

在很多人的心里,蒋雯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演技派,23岁的她在《霸王别姬》中的惊鸿一瞥,更是被誉为“教科书式的表演”。她热爱表演,也愿意为了角色牺牲一切。关于角色,未见得每个都要夺目,越是松弛越是开阔,一招一式,尽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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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体能

2019年春天,蒋雯丽演了22场音乐剧《庞氏骗局》。


由大卫· 莱斯高执导的以庞兹生平为蓝本的音乐戏剧《庞氏骗局》在法国连演了7年,成为法国当代音乐戏剧经典之一。年初,央华戏剧制作人王可然拿着中文版的《庞氏骗局》剧本来找蒋雯丽,她开玩笑说自己“要演就演有挑战性的庞兹”,没想到此言一出,导演大卫· 莱斯高就迅速定下她来反串庞兹,由她和江映蓉、戴军等10位演员在短短两个小时里,演绎出庞兹67年的悲喜人生。


大卫·莱斯高执导的戏剧特别注重“节奏感”,而这部戏的节奏是由演员不断地变换角色,急速地行走穿越,以及游戏般的布景搭建和RAP 风格的台词表演方式共同构成的,整部戏的布景也是由20张灰色的金属质感的长方形桌子不断变换、移动而组成的。为了练习节奏感,导演还要求在排练时,演员即使没有在演,去喝水时也要保持在音乐律动中。


导演还对反串男性的蒋雯丽说:“与其刻意模仿男人,更希望你本色出演,在排练中找到自己内在的男性。” 这些对她来说,都是一次全新的体验。


“你要把自己内在的那种感受放大,一次次地。”她认为,“而话剧的好处就在于一次次演出能让你无限次接近角色,走进他内心的更深处,最终驾驭这个角色。”

我问她巡演了多少场,她脱口而出:“22场。”


巡演大约进行了四个月,这期间,她还在重庆拍一部电视剧。每逢周末,都要飞到不同城市去演,“上半年我累惨了。”她的腔调自然得像小姑娘般的娇憨,“人的潜能是无穷的,平常可能只用了1% 的能量,就以为自己到了顶点,这次也是,到了一个特别疲劳的状态,感觉超出了体能范围,但坚持住了,身体就会适应,你又开始能够驾驭它了。”


她觉得,可能人都有种更愿意过得安逸的惰性的缘故,往往在力不从心时选择休息而非超越体能,但若没有机会安逸时,身体也只能选择适应,继而超越以往。

她觉得,这是她今年最重要的收获。


她的目光里有着一种平和的凝聚力,笑起来会有明显的皱纹浮现,她也不掩饰,很自然地展放着,反倒有种独特的美,一种脱离世间桎梏,为顺应热爱的生活而诞生的沉稳、柔和的气场。这令她在镜头前能迅速扬起光芒,镜头之后又能沉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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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幸运,也是努力

其实生活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若说谁得到特殊优待不如说选择权其实是掌握在自己手中。


高考时,她进入安徽水利电力学校,1986年毕业时被分配进自来水厂当了2年工人,用她的话说,做工人那两年的经历对她来说非常宝贵。“有些东西不是书本上能看得到的,必须是你亲自去经历才能得到的感悟,而不是做演员时仅仅去体验一小段时间。”


那段时间,她视野所及,接触到的都是最最普通的人,她用了一个词“基层”,她和他们一样,过着平淡至极的生活,“就像王彩玲一样,心怀理想,却对自己的明天完全未知,在那样状况下的生命体验对之后我体会角色也好,自我的成长也好,都有着非常大的帮助。”在那几年,她重新面对了自己,也了解到对待生命的态度应当如何。


接下来的三十年,命运安排她经历了种种,让她迸发,也让她沉默。


后来,她在《大众电影》杂志上看到了北京电影学院的招生信息,一试过得很惊险,到了特长展示部分,她选了舞蹈《乌苏里船歌》,当时她唯一的经验就是学过几年体操,有同学说,她姿势虽不标准,但眼睛的神采很是吸引人。


蒋雯丽第一个代表角色是她在1992年出演的《霸王别姬》中程蝶衣的母亲艳红,虽说只有几分钟戏,却将艳红这样一位母亲因身份导致的无奈与决绝交待得清晰动人,母子二人进入戏班后,从初进戏班子的“蹲儿礼”,到请求戏班班主让孩子唱戏那一斜睨的眼神、下跪祈求时软如水的身段,再到剁小豆子六指儿的狠劲儿,她的眼神、肢体间全是戏,堪称范本。


为了演活这个角色,蒋雯丽特意向前辈吕中老师请教,“她说那种女子看人时,一般不会正着看,而是斜着看。”


而每逢立春,总有人会讲起电影《立春》,因为电影是残酷而写实的,蒋雯丽扮演了那个现实之外的理想主义者王彩玲,电影也没有违背现实去营造一场梦幻,让历经风霜的王彩玲克服重重考验成为站在舞台之上的闪耀的歌唱家,而是让她沉寂于现实。在电影的尾声,蒋雯丽饰演的王彩玲带着收养的女儿小凡到北京旅游,两人望着前方的天安门广场,默默无语,似乎她心中有梦,未曾熄灭。


回望理想都会让我们沉默,但似乎也只能沉默着体会毛姆的话:“要记得在庸常的物质生活之上,还有更迷人的精神世界,这个就像头顶上夜空中的月亮,它不耀眼,散发着宁静又平和的光芒。”

王彩玲因此成为一种集体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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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演活她的蒋雯丽则说,王彩玲让她体会到表演是一座山峰,而自己是在山脚下匍匐。


“因为你完全地,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蒋雯丽说,“你觉得那真的是在创作,是一个整体的氛围,不光是你个人演的角色,还有剧组的一个环境。所有的这些东西都让你感觉到,你此时此刻是在往你所信仰的艺术前行。”


当时,有人建议她穿上厚棉衣以显示出自己肥胖的身材,她说,肉长在自己身上和每天穿了一件衣服又脱掉回到自己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演员有时会通过外形,让你慢慢从内心去靠近他,借着外形让自己的灵魂与他靠近。”她用了几个月时间猛吃,涨了30 斤肉,“身体一下子失衡,有时候走路都有点不稳了,就经常摔跤。再带上那个龅牙,脸上点上因内分泌导致的坑,那根本就不是蒋雯丽了。我这么走在街上,就这样混入人群中,完全不起眼,就这么寻找生活于现实中的小人物的感觉。“她得意地回忆起当年在拍摄现场时,旁边有些人围观,声音传到她耳里——“这是蒋雯丽。” “这怎么是蒋雯丽?蒋雯丽比她漂亮多了。”


想到若干年前的这一番对话,她大笑:“你知道吗,我自己听到反倒觉得挺开心的,要是以前听到这话肯定觉得挺难受。”

这是一个流量时代,但实力演员永远不会过时。


拍摄《立春》是2007年,距离拍《霸王别姬》的1992年已过了15年,其中大部分时间她都是默默无闻的,到了2000年,才凭借《牵手》的“夏晓雪”一角,获了奖出了名,“从进北影那年算起,1 2年后才获奖,在这过程中,其实好几次都已经想好了要放弃当演员,真的太难了。”


但她没有放弃,在水厂当工人的那几年早已经锻炼出她的平常心了。


拍摄《师父》时,要求严苛到极致的导演徐皓峰每每看过一镜蒋雯丽的表演,都不禁会惊呼“伟大的表演”。最初的剧本中,蒋雯丽的角色也就只有几页纸的戏,徐皓峰在片场见在备戏的她走路带风,忽生了念头。


因为念头突然萌发,她就拿出各种可能给到徐皓峰。“我知道导演在监视器前,所以我在镜头前就会做出这样的表情,做出那样的感觉,我会拿出特别多的方案给他。导演会说,蒋老师,这个好,或是,刚才这个好。我也不知道自己要怎样导演才是满意的,尤其是最初的磨合阶段,没有找到人物的时候,我就多拿出一些方案来。”徐皓峰惊叹:“这才是好演员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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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员能遇到一个好导演,是幸运,因为电影这个东西,更是导演的艺术,好导演就是演员的镜子,你看不见自己的表演,他能看见,他能帮你选择哪种表达最到位。跟好导演合作,你会有一种特别踏实的感觉,你就会全然交付给他。”


“像《中国式离婚》的林小枫,《幸福来敲门》的江路之类,越是个性鲜明的角色越是这样。”蒋雯丽越发信任这种创作,一经点化,她们就被塑造成了一种独到的气质和魅力,在银幕上闪闪发光。


“这是一个流量的时代,但实力演员永远不会过时,可能最火的不一定是实力演员,是那些偶像级的演员,但实力演员属于比较长久的。”


她形容实力演员更似一位老手艺人,“演员这个职业,和其他创作型职业一样,是要有天赋的。年龄成熟,未见得就拥有实力。有些演员可能自身就有天赋,也未见得需要年龄上的成熟,依然能生动地去表达角色。当然,人生阅历肯定是对理解角色有帮助的,他对作品的理解很有深度,理解了十分,但可能因未曾有过类似的生命体验,最终表达出的只有六分。”


平常她也在不停地补充能量,“读一些杂书,你的生活阅历也在不断地继续,你逃都逃不过的生离死别,那些情感的、事业的乃至整个世界的变化,从中汲取感悟,都会给未来的角色增加层次感。”


在工作之余,她如闲云野鹤一般生活,每天生活简单,常会看书或看艺展,最近常看《与神对话》和一行禅师的《佛陀传》,“了解世界,了解文学,了解自己。有时,人就是这样子,不同的时期会有不同的兴趣。我现在这个时期,可能没那么多心思去关注外面的世界,更多是观察自己内心的世界,或者试着探索一下生命的意义。”


蒋雯丽说,那些看似平淡又充满喜悦的瞬间,是表演之外,深觉自己体悟的另一种方式。过去的很多年里,蒋雯丽都会习惯性地问身边人,“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这个问题问了很多年,她现在已经不怎么去问了,“我觉得人最不了解的就是自己。”


她依然热爱表演,依然在电影、电视剧、话剧上拥有自己的舞台,沉醉于角色,用她的话说,如今自己的心态与从前不尽相同。关于角色,未见得每个都要夺目,越是松弛越是开阔,一招一式,尽是英雄。


创意、造型统筹/董赢遥Cathy 摄影/管申颐 编辑/金莺、Jal Lu 撰文/戴小蛮 执行造型/张珊Zora 化妆、发型/壮志

制片/Emma、柯南(BLUMEN PROD.) 创意协助/刘畅 美术/李零会(BLUMEN PROD.) 服装协助/宅小玥Mik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