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还到处都张灯结彩，庆祝法国新浪潮五十周年。今年两位新浪潮的老导演竟先后辞世，1月先是艾里克·侯麦，近日又传来克劳德·夏布洛尔病逝的消息。从特吕弗、戈达尔，到夏布洛尔，这些年青人都爱电影，深受美国电影熏陶，他们后来纷纷当上导演，从看电影的影痴到拍电影的新一代。导演虽年事已高，都是八九旬老翁了，但他们从不言休，噩耗传来难免感到惋惜。

       无论侯麦或夏布洛尔，这些年来仍创作不断。夏布洛尔去年刚拍完他的第50部长片《贝拉米》（新浪潮50年来，他平均一年一部），与法国影帝德帕迪约搭档，电影继续一贯悬疑作风，引人入胜。半年前侯麦离世，我曾访问他的剪接师拍档Mary Stephen，难忘她提起新浪潮的老牌导演，原来都有些童心未泯，比如侯麦喜欢跟年青人为伍，他对每样事物都好奇。他们真正的活到老，做到老，学到老。

       说法国新浪潮刚跨越50个年头，源于1959这历史性的一年。是年，三个导演的处女长片先后问世。夏布洛尔先打头阵（故有说他是新浪潮之父），他的《漂亮的塞尔吉》在1月公映，继而是特吕弗的《四百击》及阿伦·雷奈的《广岛之恋》，在6月上映。《漂亮的塞尔吉》在卢卡诺影展得奖，《四百击》在戛纳影展赢得最佳导演奖，令新浪潮导演平地一声雷，受举世关注。《四百击》是特吕弗向恩师安德烈·巴赞致敬的作品，巴赞在《四百击》开拍不久就病逝，他一度是新浪潮的领军人物，也是著名电影杂志《电影手册》的创办人之一。1950年代开始，《电影手册》提倡“作者论”，巴赞带着一帮年轻人写影评，推崇美国的“作者”导演如约翰·福特及希区柯克等。

       新浪潮也分成《电影手册》及“左岸派”，前者是指在《电影手册》写影评，到后来当导演的一批人，后者是指集中在塞纳河左岸的另一批导演，包括雷奈及瓦达等。侯麦及夏布洛尔都属于《电影手册》，除了他俩，还有特吕弗、戈达尔及里维特3人。这“电影手册五子”中，特吕弗最命薄，病逝20多年了，今天另外两名老将撒手尘寰，只余下戈达尔及里维特2人。

       戈达尔这阵子也是新闻多多的。他虽然在瑞士隐居多年，但很多人仍关心他的动向及新作。他今年的《社会主义》在5月的戛纳首映，8月则传出奥斯卡向他颁发终身成就奖的消息，颁奖礼在11月预先举行；也许是因应“新浪潮50年”的效应，毕竟戈达尔是最具话题的人物。但眼下叫奥斯卡当局烦恼不已的，是这名79岁的老顽童今年未必愿意赴会（事实上他也没出席5月戛纳的活动），终身成就的得奖者缺席，准成奥斯卡史趣闻。深居简出的戈达尔会不会到美国一行，短期内将继续成为影迷茶余饭后的热话。

       虽说都是《电影手册》，也多少受美国电影作者、类型电影的影响，但五位导演的风格完全各异。戈达尔算最狂野了，对形式非常自觉，这从他1960年的首作《筋疲力尽》已见端倪。特吕弗电影谈成长、爱情，说生命的无奈，让很多观众受落，这也是为什么他离开了这些年仍不断有追随者的原因。里维特则像个小说家，作品篇幅很长，商业上不大成功，但严谨及孜孜不倦是他创作的特色。侯麦的电影总是喋喋不休，角色被爱情问题弄得团团转，睿智，也见人的伪善，轻松得来非常挖苦。侯麦由早期的短片《面包店的女孩》，到70多岁时拍《巴黎的约会》，都关于巴黎街头男男女女的爱欲故事；不是说“每个导演一生只拍一部电影”吗？这句话很能够在侯麦的系列中体现。

       相对《电影手册》的另外四子，夏布洛尔不算最有名，但他多产，水准平均，几十年来也佳作迭出。《电影手册》的导演都喜欢希区柯克，但只有夏布洛尔对希翁的悬疑最不离不弃。比起其宗师希区柯克或其他同类影片，夏布洛尔之独到之处，往往从观众熟悉的家居环境、中产阶级生活出发，形式不喧宾夺主，镜头及剪接都不徐不疾。正是这个原因，罪行、谋杀案所揭露的人性复杂丑恶，跟观众的距离大大拉近，教人难以置身事外。

       即使到了遗作《贝拉米》，79岁的夏布洛尔说查案故事，还是比很多好莱坞的电影复杂。影片最后引了作家W·H·奥登的话作结：“There is always another story，there is more than meets the eye.”事情总有两面，不能只信所见。这何尝不是夏布洛尔电影的最佳注脚？

『周末画报』 撰文 家明（香港资深影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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