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被梦想“绑架”不是坏事，曾经这个世界也被中国梦“绑架”，中国成了学习的唯一范例，各个国家借鉴孔子、火药甚至科举制度，他们杂交出的方式，后来甚至成了摧毁古老中国建制的原因。梦想是个独特的东西，似乎仿制品永远比原产品先进。中美之间的互动比想象中更复杂，拉开更长的历史看，这一老一新两个国家，曾经互为对方梦想，然后各自仿制出独特的东西，再返回给对方以启发。

       在摩根士丹利银行首席执行官约翰·迈克（John J. Mack）的私人办公室里，我看到一个裹脚女人走过牌坊，那是一幅画。约翰·迈克说，这是他最喜欢的艺术品。中国的东西总让他如此沉迷，每次他看到这幅画，他的心马上就安静下来。不只约翰·迈克，在采访美国政经要人的过程中，大多人都毫不掩饰地表明对中国文化的沉醉，他们都用了类似的词语“不知道为什么”。

       其实美国在建国开始的文化中就渗透着对中国的审美，只不过因为中国后来的没落而被美国人偷偷藏起来了，这个故事或许可以从1768年说起。那一年，美国正热切地想象和探讨他们国家该有的样子，国父之一的本杰明·富兰克林曾写过这么一段话：“假使我们非常幸运地能够引进中国的工业、生活艺术和畜牧业的改良方法……将来的某一天，美国可能会变得像中国一样人口众多。”

       那时候合众国另外一个搭建者杰斐逊，推崇过一个名叫魁奈的学者，这个学者的主要研究成果之一，就是“系统性地阐述了中国人的学说”，在他的作品里直接地表态：“这种学说值得被所有国家当作一种范式。”

       故事还可以从18世纪初的欧洲开始讲起，对不能容忍现有体制的欧洲人来说，当时中国正如现在的美国一样，是世界上的一个梦。中国哲学由耶稣会介绍到欧洲，他们主要报道了他们认为最好的东西——孔子思想，在那里被解读为理性主义和民族倾向，它甚至被欢呼为来自另一世界具有革命性的福音。然而过了不久，他们才发觉其实孔子的核心是礼教而不是革命。

       欧洲的中国梦在1773年被教皇解除了，然而对于当时以欧洲为反面教材的美国来说，中国几乎是最好的选择。1784年，合众国建国之初，第一艘美国的快速帆船的目的地不是欧洲，而是中国海岸，这艘名为“中国皇后号”的船带回来的茶叶、丝绸、陶瓷，成了美国最高级的奢侈品，美国的上流社会拼命建造中国式格调的房屋，甚至还有凉亭。19世纪30年代，大量的传教士到东方“取经”。为美国人对中国看法的情感基础打下了永久的、决定性的烙印。

       直到1839年到1840年的鸦片战争，英国一支小规模的远征军的首次胜利，美国发觉自己的偶像竟然这么不堪，美国著名的历史学家愤怒写道：一次急剧的情感突变发生了，崇敬时期结束了，一种奇特的情感，“让他们甚至想用暴力去报复去惩罚”。与欧洲国家不同，美国的心态一直是复杂的。中国人的形象很大程度上趋于相互对立的两方面：优等民族和劣等民族；恼人的野蛮人和极具吸引力的人道主义者；贤明的哲人和虐待狂般的刽子手。在中国落后的时代，这两种情绪交替占据着，如同潮汐一样，他们期待美好的中国，然而又恐惧曾如此强大的中国。

       但美国在本质里却有种对中国性格天生的亲近。一个在华府工作的人告诉我，很多美国人和中国人接触后，就会发觉中国人天生和美国人好相处，比如幽默、务实、仁慈。他还给我讲了一个我曾在中国听说过的“八卦”：小布什曾以对华强硬著称，然而要卸任时，小布什和中国领导人在一个论坛上道别时竟然眼眶湿润，激动地要求在座的中国官员和记者一个个和他合影。《美国人眼中的中国形象》一书，记录着各个时代美国人到中国的故事，里面反复重复的词语“他们的思维和我们很像”、“他们太容易成为我们的好朋友了”。

       也是在看到富兰克林和杰斐逊的材料，让我感慨于这两个国家独特的缘分。美国曾有中国梦，而中国宣布改革开放，许多参考目标就是美国。现在轮到美国出现问题了，他们最大的问题何尝不是太过于安分于自己的模式，不少美国政经要人也坦言现在中国有许多值得学习的模式。中美这两个国家，在两个世纪里构成一个有趣的轮回，或许，时代就是靠这种独特的缘分不断突破前行的。

『周末画报』 撰文 蔡崇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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