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年祭』墨西哥湾
海洋生物侥幸能活下去,也逃不过被毒害的活罪
上世纪30年代中到40年代初,不少西方作家在中国不同城市交叉遇上,一方面紧贴毛泽东、周恩来、蒋介石和宋氏姐妹,另方面又混在中国知识分子圈里。这批“特权阶级”在“实地考察”下,仿佛用各自的笔杆组成了抗日兵团,各人后来出版有关中国的著作,都为中国填写了另一页战争纪事前后传。即使他们的局部中国,是沾染执著的浪漫或激情或偏见。“中国的抗日战争导致了一场作家运动。许多著名的中国作家离开中国赴欧洲,为谋取欧洲人对中国的支持而作战。西方作家则进行了方向相反的旅程,他们被战争吸引访问了中国。”大英图书馆中国藏品策展人吴芳思(Frances Wood)在2月中英文版同时发行的《中国的魅力》(The Lure of China)中如是说。
抗日西方作家兵团
无论长驻或短暂停留,这批拥向中国的西方作家(包括记者)中,最著名的当然是海明威和当时与他一起度“蜜月之旅”的战地记者太太玛莎·吉伦(Martha Gellhorn);另一对是英国诗人奥登(W.H.Auden)和他当时的作家情人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Christopher Isherwood);还有几位英美记者:为了写《红星照耀下的中国》(又名《西行漫记》)来采访毛泽东的埃德加·斯诺(EdgarSnow),《时代》杂志记者兼007作家伊恩·弗莱明的哥哥彼得·弗莱明(Peter Fleming),与邵洵美假结婚的艾米莉·哈恩(Emily Hahn,又名项美丽),穿着中山装和毛泽东朱德一起参加八路军同时又和鲁迅、萧红等成为好朋友甚至徐志摩情人的阿格尼丝·史沫特莱(Agnes Smedley),最后就是以相机作反抗的大摄影师罗伯特·卡帕(Robert Capa)。
1938年初,奥登和伊舍伍德搭上开往中国的列车。两人本来受出版社委约撰写“一部有关东方的游记”,六个月的中国游记变成了1938年出版的《通向战争之路》及诗集《In Time of War》(后来的修订版改名为《中国的十四行诗》)。吴芳思说,“《通向战争之路》是一部对战争和政治以及生存努力,比较均衡的记述。”在汉口,奥登和伊舍伍德拜访过武汉大学的学术界,遇见了伍尔芙(Virginia Woolf)外甥朱利安·贝尔(Julian Bell)和他的情妇凌女士,拜访过杜月笙“防卫森严的要塞”,碰上大摄影家卡帕,还有在史沫特莱寓所见到周恩来。
中国之旅的见闻
在后来的火车旅程因轰炸或军队转换而滞留的途上,“他俩几乎接近一场战斗的前线,意识到理解战争的困难性。”奥登还探头进战壕,拍了两张照片。他们坐在河岸上“看着十九师的士兵们从舢板上爬到岸边,还带着马匹机关枪和灶具。他们有着真正战士的坚强神色,像流浪者那样顽强而务实。经验教会他们究竟该携带什么设备——一个热水瓶、一顶草帽、筷子、一把伞、一双备用的胶鞋。每个人的腰上都挂着一条洗脸巾,像洗碟布,系在一起的是两三颗手榴弹,它们看上去像微型的意大利勤地酒的酒瓶。”吴芳思觉得全书最有趣部分是另一段在南昌附近的前线记述,随行的还有彼得·弗莱明。一向不修边幅的奥登如此形容来自英国贵族伊顿公校的弗莱明:“他身穿卡其布的衬衫和短裤,高尔夫人长筒袜穿得整整齐齐,结实的仿麂皮鞋,防水的手表和莱卡照相机,他仿佛直接从一家伦敦的成衣铺橱窗里走出来,为绅士夏季探险套装做广告。”
吴芳思当然欣赏英式幽默,但我觉得更有趣但又没出现在《中国的魅力》里的,是奥登俩人后来在Shanghai Club的一席话。为了不想为难款待他俩的英国驻上海领事夫妇,奥登和伊舍伍德应邀出席与四名日本贵宾的晚宴,并且努力尝试不令主人公尴尬。谁知其中一位日本贵宾一开口便说:“哈,真有趣,你俩远道来到中国,我希望你们没遇到什么不便。”奥登已经忘记之前的计划回答:“除了你们的飞机。”日本贵宾大笑:“对,你们一定会觉得这里的交通和生活状况很原始很没效率?”奥登俩人肯定地答:“刚好相反。我们处处遇到有礼和善意的对待,每个人都令人感到愉快。”日本军官开口:“噢,对,中国人肯定是非常友善。真可惜……”对话怎样继续下去?读者请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在这段上海日记里,奥登俩人记录了英国领事的盛大派对、参观工厂环境和伤军医院。
作家如此总结上海之旅:“在这被攻陷但还未被占领的城市,过去的生命仍然在滴答着,但似乎注定要停止,就像一只掉进沙漠的手表。在这城市,社会两边的生活鸿沟宽阔得任何一条桥也连接不上,没法妥协。而我俩,虽然竭力地走访贫民区,记录笔记,虽然我俩真的感到震惊又愤怒,但无可避免地,我们是属于另一边的世界。我们还是回到领事别墅用膳。在我们的世界里,仍然有花园派对鸡尾酒、欧洲商人要求把难民赶出去因为他们开始发臭……而这里,两位善意的旅人、自由派人文知识分子,只能苦恼大喊:“噢,事情如此可怕而复杂,该从何说起。”
海明威对马儿道歉
与英国诗人作家路线不同,刚报道完西班牙内战的吉伦,1941年带着她后来称之为“不情愿伴侣”的海明威来到中国,就是要目睹战争,她最终向《柯勒支报》争取到去中缅公路及中国前线的工作。海明威虽然懂得用中文唱《耶稣爱我》(因为他的堂兄父亲是陕西传教士医生),但他对这次被美国财政部委派的“侦探旅程”并不特别热衷。然而,他俩拿着的介绍信却来自美国总统夫人,因此大作家无论去到哪里,都看见早已准备好的欢迎横幅。在第一站的香港,他俩早已因孙中山的前保镖而认识孙夫人的宋氏两姐妹。来到中国,他们拜见过蒋介石和蒋夫人,亦用望远镜遥看“假冒”的日本军营。更有趣的是,他俩在重庆被周恩来接见的方式:“海明威伉俪被戴上眼罩,直接领进比詹姆士·邦德要早得多的场景,进入一间用石灰粉刷得雪白的小小地下室。周围有着很明亮的、含着笑意的眼睛。” 吴芳思引述彼得·莫瑞拉(Peter Moreira)2007年的《海明威在中国前线》一书说。“他俩共同‘去中国前线’的旅行是一次彻底的失败。他们在危险的状况中飞行,蹲在狭窄的小船上,骑着矮马在雨中穿行。海明威的马实在太小,有一次,那马被他压垮了,所以他只得扶起它,背在身上。吉伦似乎永远处于暴怒状态,‘朝我吼叫,要我把马放下,她担心背马也许会触犯中国的戒律。’他俩爆发一场争吵,海明威坚持认为他的首要职责是对马负责,吉伦却担心这种举动可能被视为侮辱中国人。最后,她坚持要他把马扔下。海明威对马道了歉,把马放在地上,在马身边行走。”
吴芳思结集的各大作家的中国魅力,既有007式间谍情节(史沫特莱后来就是因为被指控间谍罪而逃离美国直至去世) ,又有战场黄沙万里史诗(像弗莱明的戈壁和丝路探险)和地上地下的恋情,更不忘幽战争一默,这该会是一部非常好看的西方名人奢侈版“我的抗日兵团”片。
『新视线』 撰文 Lo 供图 《中国的魅力》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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