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年祭』墨西哥湾
海洋生物侥幸能活下去,也逃不过被毒害的活罪
《中国的魅力》一书的英文副题是“从马可·波罗到巴拉德”,书里其实由十三世纪的马可波罗和传教士说起直至巴拉德的2008:十七八世纪的商人和《鲁宾孙漂流记》作者丹尼尔·笛福(Daniel Defoe)有关中国的《鲁滨孙更多的冒险故事》,然后是19和20世纪初的探险家外交家记录的“中国小说”,当然还有大作家毛姆(Somerset Maugham)三次被改编成电影的中国“面纱”《The Painted Veil》。因此,吴芳思可以在序中如是说:“仿佛中国把他们都变成了作家。”而在这一批接一批的中国“诠释者”中,我以为,被中国“造就”得最刻骨铭心又超现实的,要算是《太阳帝国》作家巴拉德(J.G. Ballard)。
巴拉德的上海奇迹
“在先前三十年我确立的形象,都可以往前追溯到战时的上海。在一个很长的时间里,我一直在抵制,但是现在我承认,这几乎肯定是正确的。我一直试图压抑的上海记忆,一直敲打我脚底下的地板,并且悄悄地溜进我的小说。”《中国的魅力》最后一章,引述了这位英国当代最重要作家的话。2006年发现患上末期癌症后,77岁的巴拉德去年终于跨出他脚底下的影子,出版了自传《生命的奇迹:上海到谢伯顿》。从1930年出生于上海到二战结束返回英国,虽然只是十几年,但童年中国注定了作家一生的末日景象。
巴拉德自传式小说《太阳帝国》里“一个人的中国”,在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和英国剧作家Tom Stoppard改编后,将他的上海视觉化为大众经典。1987年的电影版中,大导努力重构作家脑袋中的超现实场景,战争自然变得过分美丽。当时还是小朋友的“蝙蝠侠”Christian Bale饰演有点疯狂的十一二岁男主角吉姆,而巴拉德亦与自己的童年化身同场演出,戴着面具在化装舞会出现一个镜头。吴芳思引述《生命的奇迹》的话说,巴拉德虽然骑着自行车到处逛到处看,但“我几乎是绝对地隔绝于中国人的生活。我在上海住了十五年,从未学会一个中国字,从未尝过一顿中国餐。” 被隔绝的外边,是上海街道 “残酷而可怕的世界:乞丐出示他们的伤口,小偷扒窃钱包,濒死的人敲打着马口铁罐头,中国的女士们,穿着一直盖到脚踝的貂皮大衣,他们抛来的眼神令我恐惧,小贩们用大锅炸着美味食品,但是我永远不能买,因为我身边永远不带钱。”
我们不知作家在二战后什么时候回到过“老家”,但他在去年的自传中写道:“上海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现在是这样,过去也是这样。90%的中国人,100%的美国化了。光怪陆离的广告展示——在影片《巴黎圣母院》在上海首映时,影院外面有50名驼背组成的荣誉卫队,这一直萦绕在我的脑际——这就是这个城市每天现实的一部分,虽然我有时纳闷,每天的现实是否恰恰是这个城市缺少的那个元素。”
巴拉德老年所说的“美国化上海”,更大可能是暗藏他心底里的上海。电影除了上海电影厂部分,其余都是在英国和西班牙拍摄。那个上海,其实只是一个在英国地景上升起的太阳和原子弹掷出来的幻象。
吴芳思的中国革命
当吴芳思正在上海和香港宣传《中国的魅力》时,我问这位出版过八本关于中国书籍的作者:“你算不算也是中国造就出来的作家?”她回答:“不。只能说是,我先是以一位语言学生的身份,在1975、1976年被吸引到中国。”
1975、1976年北京的文化交流,真的可以革了吴芳思一生的命。她写过无数外国作家和专家眼中的中国,但亲临现场的中国经验,就只有这一本《北京手榴弹实习:我的文化大革命》(Hand-grenade Practice in Peking: My Part on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1975年,我和其他九位英国学生去到北京,作为英国文化协会的交换生学习中文。另外十位交换到英国的中国学生,比我们更清楚交换的目的:为推进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革命而学好英语。”她在《我的文化大革命》中说,虽然1975年“文革”已接近尾声,但这十位英国学生发现,北京大学仍然由工人、农民组成的革命委员会所管治,而党干部认为,他们不应该知道太多并且要与群众保持距离。“我们和班上的其他中国同学,大部分时间在工厂或农田,学习制作铁路机件或耕种稻米。更伟大的是,我们在三更半夜,挖掘为防原子弹袭击的地下防空洞。其他时间,我们留在课室,学习两小时的马列和毛主席思想,以及学习如何掷手榴弹的体育课。在树上喇叭广播的政治修辞学与马列毛教育之间,就只有某某革命烈士又跟随马克思去了。伟人毛主席就在我刚回到英国时走了。”30多年后的今日,吴芳思对那个已逝去的年代,仍然不自禁地带点浪漫。她说:“我的中国诱惑,就是上世纪70年代的北京。那种声音、气味,以至空气的感觉:在当时还是蓝天下的寒冷刺骨的冬天,还有湿热的夏天,骑着自行车穿越大雷雨的8月,既暖和又清新。”她说,虽然革命,但传统仍然继续。她看见老百姓,在她喜爱的胡同和老店中,如何尝试抽离洪流,继续存活。
她说,当下的中国热,是fashion。但几百年来到现在,西方仍然抱着“他者”的眼睛去叙述中国。当然,年代总是踏着向前走,如果黄柳霜(Anna May Wong)——上世纪初默片时代第一位好莱坞华人女星,活在今日,会得到更公平的对待,不单是一位只扮演“黄种人”的演员。或许,她会是另一个章子怡,一位国际超级明星。
比新中国年长一岁的吴芳思说,年轻的革命,早已被全球化消费主义所取代了,但她仍然为中国的博大过去和中文的深邃而着迷。
『新视线』 撰文 Lo 供图 《中国的魅力》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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