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年祭』墨西哥湾
海洋生物侥幸能活下去,也逃不过被毒害的活罪
比尔·波特和普通中国人最大的区别是他的长相:白皮肤、棕色眼珠、一头卷发和一圈浓密的络腮胡。除此外,我找不到更多的证据表明他是一位美国人,因为他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背着明黄色的僧侣布袋、穿布鞋,能背出很多中国人都背不出来的禅诗。作为散文家,他写了很多在中国的游记,但又不仅是“游记”,因为这些有关他足迹的文字包含了对道家思想、禅宗思想的回顾。作为翻译家、汉学家,比尔已经将《寒山诗集》、《石屋山居诗集》、《菩提达摩禅法》译成英文,现在他着手翻译的是《楞严经》。
2006年,比尔走遍了大半个中国,追寻6位禅宗祖师的足迹,拜访由他们开创的6个禅宗道场,由此完成了新书《禅的行囊》。这本书中,比尔将历史背景、与禅宗大师的访谈实录及有关禅宗最早的记录和自己的经历结合起来,描述了中国宗教中心发生的各种变化以及在世事变迁中保留下来的宗教遗产。
“我们每个人都从自己生命的起点一路跋涉而来,途中难免患得患失,背上的行囊也一日重似一日,令我们无法看清前面的方向。在这场漫长的旅行之中,有些包袱一念之间便可放下,有些则或许背负经年,更有些竟至令人终其一生无法割舍。但所有这些,都不过是我们自己捏造出来的幻象罢了。”在比尔手里,他的鼓鼓囊囊的明黄色布袋其实很轻很轻。“我和寿冶老和尚在纽约相遇,他不会说英文,我不会说中文。他只是教我打坐,彼此间没什么言语交流。当时是1970年-1972年,我在哥伦比亚大学读研究生。”比尔回忆起最早对自己有影响的禅宗老师。谁知此后一发不可收拾。比尔不仅开始接触佛、道的经典,感受其中的微言大义,学中文,他甚至搬到台湾,在寺庙里过起晨钟暮鼓的生活。在台湾佛光山住了一年后,他在台湾文化大学开始学习哲学,认识了日后的太太。在太太的介绍下,研读憨山德清的《庄子注解》。
在比尔的人生中,憨山德清是他的第二位禅宗老师。1980年代末,他的第3位老师虚云和尚出现了。“我没见过虚云和尚本人,也没读过他的著作。但是我认识了他的弟子,比如净慧法师和香港意昭法师,他们都非常了不起。既然弟子如此,他们的师父就应该更了不起了。1989年,净慧法师介绍我去终南山寻访隐士。”比尔回忆道。这段寻访隐士的经历便是日后我们看到的《空谷幽兰》,其英文版曾在欧美各国掀起了一股学习中国传统文化的热潮。
当比尔与他生命中的三位老师都相遇后,他正式由一位西方军校的学生转而走上了禅之道。
《周末画报》×比尔·波特
MW=《周末画报》 BP=比尔·波特
MW:年轻一辈的隐士和老一辈的隐士有什么不同?
BP:年轻一辈的隐士通常是知识分子,老一辈的隐士很多不识字。现在,你不能随便到山里修行,去山里修行相当于进宗教研究所。这好比读大学是在寺庙里,要读博士,就得进山修行,进山写论文,而这个论文是写在心里。通过修行,把从师父那里学到的消化。一个人说的师父说过的话和从自己心里出来的东西是完全不一样的。前者只是知识,后者是体悟。无论看人论事,经过修行的人会看得很清楚。在寺庙里,要讲很多道理,而修行人无需讲太多。
MW:禅修在美国的现状如何?
BP:修禅的不多。美国禅宗大多是日本禅。最初,我在美国的师父是日本人。今天,禅师大都是美国人,日本人的美国弟子。日本禅和中国禅很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日本禅可以结婚,它不需要守戒。而中国禅,男女分开,修禅者需严格守戒。
MW:凯鲁亚克的《在路上》和《达摩流浪者》多次提到禅,你觉得“垮掉的一代”对禅的理解是不是有偏差?BP:凯鲁亚克写了一本书叫《Some of Dharma》,是写给艾伦·金斯堡的,向他介绍佛法。凯鲁亚克的出版商恰好也是我的出版商,我读过这本书,非常美,也已在美国出版了。凯鲁亚克不理解禅,但他理解佛教。禅是直指人心的,佛教还有其他一些渐修渐悟的方法。凯鲁亚克喜欢修行,但他做不到遵守修行所需要的戒律。他每日打坐,但他也喝酒,玩女人。
MW:东方隐士和西方隐士有什么区别?
BP:东方隐士是社会的一部分,西方隐士是厌世的,和社会关联不大。东方隐士不会一辈子做隐士,他们隐居是为了增强力量,先自助,后助人。而西方隐士如果离世了,一般就不回来了。
MW:你是西方隐士还是东方隐士?
BP:我不是隐士,我是陶渊明式的。他一脚踏在山里,一脚踩在乡村,高兴时就写诗。我不写诗,我翻译诗。我也喜欢朋友,但不能有太多朋友,否则很累。我不算隐士,只是喜欢过简单生活的人。
MW:你在书中提到翻译是你的修行方式。
BP:是的。我翻译的时候,就好像在和这些作者聊天。他们的智慧渗透我的身心,我也就是在修行了。翻译过程中,语言是最大的困难。比如,现在我翻译的《楞严经》就对照了3个中文的版本,还有梵文版和英文版。我也读很多《楞严经》的注解,比如印顺法师、太虚法师的注解,还有南怀瑾的注解。有问题时,很多人会给我帮助。前不久我刚把译文发给一位哈佛大学的美国唯识学权威和一位斯坦福大学的印度哲学权威阅读,他们都主动提供帮忙。
MW:现在你已经能翻译如此高深的经书,看来没什么你不能翻译的。
BP:如果我可以翻译《楞严经》,那么任何中文书都可以翻译。但我的原则是要看和这些书有没有缘分。每年都会有人和我联系,想给我钱让我翻译一些东西,我每次都是拒绝,因为我觉得自己和它们没缘分。我只是在给自己做翻译,即使这样做没有钱。
MW:美国读者对你翻译的《寒山诗集》、《石屋山居诗集》、《菩提达摩禅法》……有什么反馈?
BP:很多读者写信给我,说自己把我的译作当作枕边书,每日临睡前读。这些作品影响了他们的生活。
MW:下一部旅行主题的书会有赞助吗?古根海姆基金会已经拒绝了你7次申请。
BP:一周前是第8次申请。不过这次有一个美国有名的诗人给我做推荐,相信会比较有希望。不过就算没有,我也可以靠自己,三四千美元,就可以在中国做两个月的旅游。当然,如果有赞助更好。
『周末画报』 采访/撰文 钟蓓 摄影 黎晓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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