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年祭』墨西哥湾
海洋生物侥幸能活下去,也逃不过被毒害的活罪
我们一度对周海婴所知甚少。他是文豪鲁迅的儿子,却以研究无线电和摄影度过一生。他是斗士鲁迅的儿子,却与公共事件几乎没有任何关联。
82年前,他被医生用一把钳子夹到这个世界。对于这个孩子的出世,父母都悲喜交集。周海婴的出生是一个意外,鲁迅和许广平的生活一直不安定,他们担心这个孩子会成为负担,更担心自己无法尽到父母的责任。然而,年过30的许广平最终还是决定生下这个孩子,她为此几乎遭受生命危险。因为那把冰冷而又温暖的钳子,周海婴的命运从此牢牢地与鲁迅捆绑在一起,难以挣脱。
在中国近现代史上,几乎没有另一个人能像鲁迅那样,与后来的意识形态、文化思潮的关联如此紧密,并且拥有如此丰富而又深刻的阐释空间。所以,即便周海婴试图用一生走出父亲留给自己的荣耀与阴影,即便他在无线电方面取得多大的技术突破,即便他为摄影界贡献多少珍贵的照片,他的身上仍被深深地烙印着“鲁迅”这两个字。
在时代的更迭间,这两个字曾被诋毁过,也被尊重过,被利用过,也被怀念过,许多人用一生来研究这两个字,许多人至今仍在为鲁迅的身世或者他的作品争执不休,许多人自认为比周海婴更理解鲁迅甚至自以为比鲁迅还要理解鲁迅,然而,没有人比周海婴更清楚,那两个字之于人生、之于中国的重量与悲哀。
鲁迅生前说,之所以给儿子取名“海婴”,就是因为他在上海出生,他说,等到周海婴长大后,倘若不满意,完全可以自行改个名字。然而,他又在临终前叮嘱儿子,“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他只来得及为儿子留下这些许的教诲。
时代的终结
时至今日,周海婴的沉默去世,让我们下意识地开始反刍75年前鲁迅的葬礼。
1936年,在母亲记忆中那个“黎明之前的乌黑”,抽廉价烟的父亲离开了。他躺在床上,原本有些佝偻的身体终于挺直了,变得僵硬,他不再咳嗽,不再说话,像生前一样面无表情。人们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巴金看到,“在暮色苍茫中,我只看见白底黑字的旗子‘民族魂’渐渐地往下沉,等它完全停住不动时,人们就把水门汀的墓盖抬起来了。一下子我们就失去了一切”。郁达夫写道:“这正像是大地震要来,或黎明将到时充塞在天地之间的一瞬间的寂静。”那一代年轻人几乎因此失去方向,他们满怀悲怆地断言,一个时代结束了。
那个时代结束的时候,周海婴只有7岁,缠着黑纱的他还不知道,在以后的75年里,他不断地被人们要求回忆他记忆里模糊的父亲,因为他是鲁迅的儿子,唯一的后代。
然而,事实上,父子之间的故事,周海婴能够记住的很少,并且往往都与病有关。周海婴自幼体弱多病,哮喘尤其严重,一旦病发起来,那个曾经在仙台学医的父亲便复活了,他不厌其烦地带着儿子去医院看病,情况紧急时自己也撸起袖子上阵,针对儿子的病情,亲自设计出多种缓解症状的方法。年少的周海婴则时常看见父亲瞪着有些昏花的眼睛,艰难地将烟插进烟嘴里,于是,周海婴每天早上上学前,都要蹑手蹑脚地走到父亲床前,给他插好清晨的第一支烟。
更多的时候,周海婴却也只能依靠照片上的画面来揣摩父亲曾经的处境,依靠自己单薄的童年记忆以及来自母亲的描述,来还原心中那个被光阴冲蚀着的父亲的背影。
人生的抉择
周海婴的人生,似乎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写定。1932年10月9日,鲁迅家中来了两位不速之客—瞿秋白夫妇。他们到鲁迅家避难,为3岁的周海婴带来了一份叫“积铁成像”的玩具,这些铁制的零件可以组合成各种模型。那时鲁迅还没有注意到周海婴组装机器的天赋。后来,他开始拆父亲的留声机,甚至拆家里的缝纫机,父母也没有责怪他,只是要求他拆掉之后重新组装起来,他居然也顺利完工了。
后来,周海婴就报考了南洋无线电夜校,到1952年,他考进北大物理系,毕业后成为无线电领域的专家。然而,即便在他自己选择的生活里,他依然难以获得自由,其他同学都会在课余时间打桥牌或者跳交谊舞,然而,一旦周海婴在现场出现,就会有人议论纷纷,“鲁迅的儿子不好好读书,只知道打牌跳舞”。
周海婴的另一半理想则放在摄影上。1943年,母亲许广平帮他借了一只小方木匣镜箱,周海婴拍摄了人生中的第一张照片,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后来,他拥有了自己的相机,开始记录那个剧变的时代,从流离失所的难民到社会名流,从上海2·6轰炸到北大校园生活,周海婴乐此不疲。
1948年年末,寓居香港的大批社会名流启程北上,周海婴用节省下来的钱买了一个相机和20个胶卷,拍摄下同船而行的郭沫若、马叙伦、沙千里、许宝驹等人的历史影像,那时,年轻的周海婴和那些兴奋北归的文化人同样都不知道,他们将在这个想象中的黎明之后遭受怎样百感交集的命运。
不过,周海婴的后半生,还是阴差阳错地回到了他极力试图回避的鲁迅的轨道。在他的晚年,他开始频繁地考证鲁迅的生平轶事,重新修订他的手稿,为出版他的大全集而奔走,他甚至赶到父亲生活过的地方重新验证史实的出入,希望为鲁迅重新索回历史的真相。然而,周海婴的行动却引发了争议。后来,许多教授开始在大学的课堂上、在报章上用嘲讽的口气评说周海婴。周海婴在用一个理工科专家的思维,来探究文科学者们坚守的研究阵地,他注定在这个世界遭受许多冷眼与嘲讽,但他不以为意。
多年以来,人们一直一厢情愿地试图在鲁迅与周海婴身上找到些许相似之处,然而,时代的跌宕早已令两代人泾渭分明,尽管他们面对的结局,或许相差无几。此时此地,周海婴的离去,并没能因此便唤醒我们时代对于鲁迅的记忆—这位现代中国最负盛名的作家,他的那些影响过几代人的作品,有的已经不再收入中学语文课本,没有明确的原因。
『周末画报』撰文 张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