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苏富比春秋两季拍卖会上中国当代艺术品成交价的巨大落差，仿佛成了中国当代艺术市场泡沫说的有力论据。追其根源，泡沫背后是中国艺术品拍卖市场秩序的混乱。然而，在走访艺术界和拍卖行各方人士之后，却听到了不一样的见解。在他们看来，泡沫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

当代艺术市场泡沫说

       今年10月上旬，香港苏富比秋拍的首场现当代亚洲艺术晚间拍卖，以及20世纪中国艺术专场拍卖相继落幕，成交率分别为59.6%与35.4%。当代艺术家张晓刚的作品《血缘：大家庭1号》的成交价为2306万港元，与之前在4月拍出的《血缘：大家庭3号》4736.45万港元相比，价格下落太大。同时，其他二线艺术家的作品价格已经开始显现出下滑的走势。这使一直流传在坊间的当代艺术市场泡沫说不得不再度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

       当代艺术自2004年来价格一直飙升，直至2006年到达巅峰。有关当代艺术市场存在泡沫的论断近两年来不断出现，让火热的当代艺术市场总显得底气不足。策展人与艺术批评家朱其更是在其博客上发表了《当代艺术拍卖的“天价做局”，以及暴利游戏》等文章，揭露了泡沫背后的种种痕迹。

       朱其指出当代艺术市场中存在的资本集团或个人运作的炒作现象，“所谓‘天价做局’，是指在当代艺术品尤其是油画的拍卖中，将拍卖会当作炒作市场，甚至在买家中安排‘自己人’接盘，从而将一张几年前卖10万元的作品炒到数千万元，而实际成交价远低于此”。拍卖行、画廊与收藏家等并不否认炒作现象的存在。

混乱的市场秩序与其恶果

       那么，目前中国当代艺术市场的“泡沫”究竟从何而来？它对这个市场又意味着什么呢？一个良性的艺术市场，像西方发展良好的艺术品市场，格局如下：画家画出作品，由画廊代理，卖给收藏家，这是一级市场；经过7年到8年的成长，画家的画作价格稳步上升，其学术影响在增大，在艺术界有了较高的评价与地位，这时，他以前的代表作才由收藏家拿去拍卖，拍卖行是二级市场。而在中国，这个秩序是混乱的。中国的拍卖行俨然成了一个大卖场，而画廊形同虚设，画廊、艺术家与收藏家之间的有效关系没有形成。

        董国强说：“在中国，画家不信任画廊，收藏家也不相信画廊，彼此不信任的情况下，画家宁可直接把画卖给拍卖公司与收藏家。收藏家也觉得这样更安全。”于是，所有的出口都集中到了拍卖领域这个二级市场。拍卖行成了艺术市场中各方作用力的最大承受者。

       在西方，进入拍卖领域的主要是创作有年头的画作，而目前，中国当代艺术市场，一个艺术家的作品，往往在上半年完成了，下半年或隔年就进入拍卖，拍卖行充斥着没有经过学术评价的作品。

       拍卖公司的操作中也有漏洞。艺术品的成交价与拍卖公司向媒体公布的数字有出入，媒体数字往往是夸大了的；拍卖场所的炒作行为无人监管，类似于商业欺诈的炒作并不违法，明白真相的人也无从举报，也无部门举报……向记者透露这些漏洞的业内人士颇为无奈。

       市场混乱，出口集中到拍卖公司，也不完全是拍卖公司的责任，画家、画廊与收藏家各有各的问题。画家创作风格单一，缺乏创作力，没有形成多元化的艺术空间；画廊力量薄弱，“中国300多家画廊都是最近两三年建立起来的，” 董国强说，“我们的画廊要靠艺术家来撑门面，最后成了面子问题。”画廊没有承担起应有的教育画家与收藏家的功能；而这个市场上，多的是投资投机者，而并非真正的收藏家。以上种种都导致当代艺术市场缺乏真正可以依靠的内在创造力。泡沫的恶果反映到创作领域，就使艺术品生产化。而艺术市场的规律是“物以稀为贵”。现在的情况是，艺术品很多，又都很贵，质量又下降。内在创造力的缺失，长此以往，使逐渐成长起来的具有鉴赏力的买家与收藏家将不再热衷于艺术收藏，因为没有真正有价值的作品可以收藏了。

西方不是中国艺术的战场

       西方的艺术市场秩序有值得我们借鉴的地方，甚至可以说，西方艺术市场曾经当过中国艺术品蜚声国际的催化剂。然而人们开始发现，西方的艺术市场土壤似乎并不适合中国艺术品的生长。持艺术市场泡沫说的部分专业人士认为，中国当代艺术的火热始于2006年3月的纽约，纽约苏富比携以中国当代艺术为主的亚洲当代艺术专场精彩亮相。当时那场拍卖的成交额达到了1322.89万美元，成交率更是高达90%。

       因此，这场拍卖成为了当时观察中国当代艺术在国际市场行情发展的“风向标”，也确实促成了中国当代艺术行情的飙升。然而，最近受次贷危机影响，西方收藏家购买力下降。在金融危机愈演愈烈的大背景下，收藏家可能更关注的是自己手中的其它资产而非艺术品。另一方面，这两年涉足亚洲当代艺术的藏家多为新手，此时他们更多的是采取观望的态度。从苏富比举行的“亚洲当代艺术”专场的购买流向来看，亚洲私人藏家或画商才是最大的“粉丝团”。如此看来，中国艺术品需要一个更适合自己的战场，而这个战场应当在亚洲。

       苏富比接下来会把主要以中国当代艺术为主的亚洲艺术专场转移到香港，中国当代艺术市场必将转入拐点，泡沫也即将吹爆。对此，苏富比亚洲区行政总裁程寿康说：“总体上说，不存在泡沫的情况。中国当代艺术中一流的画家跟国际一流的画家的画相比，价格不能算贵。艺术市场和其他市场一样，总会有有调整期的。发表泡沫说与拐点说的行为在我看来不是一种建设性的行为。艺术市场上有回落期，有稳定期，也会有上升期，都是市场客观规律。”

       2004年时，收藏家主要来自欧美，占了80%，而2008年，80%是亚洲的收藏家。这个市场在慢慢往亚洲靠拢。这个转移说明，中国当代艺术的市场正被中国与亚洲人所认识与珍视。”香港苏富比当代亚洲艺术部主管林家如认为，香港有成为亚洲艺术发展中心的趋势，香港进出口免关税，这两点优势将有利于苏富比的拍卖活动。“中国当代艺术市场的发展才刚刚开始，不存在泡沫，而针对于单个与个别艺术家的画作，泡沫是存在的。”

变泡沫为营养

       但换一个角度看，泡沫的存在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它可以促使大家理性思考如何健康地发展当代艺术市场。目前，当代艺术市场显然“艺术收藏”的成分偏小，赢利的目的心太重，这主要得归结于没有雄厚的资本力量给予扶持与正确的引导。
当代艺术市场兴起的源头，包括目前流行的创作风格受西方资本的影响，都跟最初谁购买了当代艺术品有关。

       最初流入艺术市场的资本都来自西方，林家如女士说，“很多西方收藏家喜欢收藏中国当代艺术，第一是因为它很便宜；第二是画作的画面形象很受西方收藏家喜欢，比如西方波普与中国文革时期海报形象的结合，这种画面特征很容易被辨识；第三是西方收藏家其实都在购买一个中国热，一个中国的幻象。”如今，受次贷危机影响的西方资本占有市场比例在缩小，亚洲资本在扩大。

       那么，国家与民间资本该如何保护自己的当代艺术？朱其认为，现在急需跟上的有三点，“要解决艺术的启蒙问题。需要出版现代艺术的出版物。最近几年，很多不懂艺术的人加入当代艺术市场，并且自成一个循环体系。这个体系控制了整个艺术的走向，掌握了大部分艺术资金与空间。这个群体如果不完成艺术启蒙，这个市场永远是个怪胎。其次，要有艺术史的基础研究。中国自从新文化运动后，艺术史的一个基本脉络要有权威的研究，这种研究到现在都没有开始。艺术市场需要一个标准共同体。藏家不太清楚艺术应该怎么判断，只凭个人兴趣与爱好在判断，有些藏家也在看书学习，但没有权威的艺术出版物提供给他们。最后，要有原创艺术的良好生态环境。现在成名的艺术家大部分都曾在圆明园吃过苦，现在要80后的艺术家再去过这种生活已经是不可能的。你不可能再回到早期。现在，商业化的订单式的艺术体制也不适合年轻一代艺术家的成长。好的创作生态环境需要一些基金会赞助一些艺术家来创作实验性的作品。中国需要基金会体制，而不是画廊体制，画廊可以存在，但不是主要的。”

       显然，纯粹市场规律调节下的当代艺术无法发挥其“艺术收藏”的特性。在商业模式与基金会模式的调和下，当代艺术市场才能达到精神价值与物质赢利的双丰收。这主要得依靠国家与民间资本的介入。林家如说，“现在，在这个系统里的人都应该冷静思考。从画家来说，目前，财富积累已经有了，很多画家已经很有钱了。艺术品还是要回归创作，成功艺术家的创造生涯应该怎么走？其他画家也应该思考如何创造自己的风格。上世纪70年代与80年代的画家不能还在画张晓刚式的东西。画家的主要工作是要创作，而不是销售，他跟市场不要有太直接性的关系。”除开艺术品创作的主体艺术家，画廊与收藏家更应该承担自己的责任，“收藏家应该多学习，提高自己的鉴赏力；画廊应该承担起教育画家与买家、收藏家的功能。”

       泡沫并不可怕，，重要的是，大家如何积极看待泡沫背后的问题，共同来改善与解决市场中的弊端。如此，化“泡沫”为思考与行动的“营养剂”也未尝不是一种乐观之道。

『周末画报』 采访、撰文：蒋晔